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稼轩问月

 

中秋将近,读辛弃疾先生的“木兰花慢”词,不禁感慨系之。

 

辛弃疾是南宋初年不可多得的优秀政治家、军事家,惜乎苟延残喘、偏安江南的小朝廷,始终不肯为他提供施展长才的平台,且屡遭谗毁,投闲置散,以致于先生20年大好年华只能徜徉于赣东北的“带”湖、“瓢”泉之间,一生忠愤只能发而为词,这位满怀豪情,“看试手,补天裂”(《贺新郎》)的民族英雄,“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鹧鸪天》),可谓国家、民族之不幸,然而,“国家不幸诗家幸”(清·沈雄《古今词话》),正因如此,才成就了一代伟大词人。位于江西铅山的稼轩墓前有郭沫若先生一联:“铁板铜琶,继东坡高唱大江东去;美芹悲黍,冀南宋莫随鸿雁南飞。”基本概括了辛弃疾先生的坎坷人生。

 

在中国的古代作品中,有屈原的“问天”,有黛玉的“问菊”,专章问月的作品不多。稼轩先生的这首“木兰花慢”,就是专门“问月”的。词前小序云:“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屈原的《天问》,向幽秘的苍穹提出了170多问,从而成就了一部境界雄浑,思想深邃的历史名篇。稼轩此作对月轮西沉的“旦月”,句句设问,文采瑰丽,意境奇特,而特立于两宋词林。词曰: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

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

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

飞镜无根谁系?娥不嫁谁留?

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

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

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

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其实,在唐宋人的作品中,倒有不少问月的佳句,如唐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李白的《把酒问月》:“青天有月几时来?我今停杯一问之。”宋人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正如作者所说,这些作品多属“待月”,而非“送月”,送归月,问落月,辛弃疾这首词,可谓独出机杼,超迈千古。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稼轩先生开笔就问。他在词中,以奇幻的思维,神秘的笔触,通篇设问,一连提出七个问题,看似荒诞、幼稚,实则幽微、奇特,“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茫茫太虚之中,是否长风浩荡送走了中秋朗月?稼轩先生曾将月亮喻为“飞镜”,“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太常引》)那么,这无根的“飞镜”是如何悬在天上的?古来的好事者常常打听嫦娥的私生活,李白有“嫦娥孤栖与谁邻?”(《把酒问月》)宋人张孝祥也有“姮娥贪共,暮雨朝云,忘了中秋。”(《诉衷情》)那么,嫦娥独守空闺是否已属他人?天色将旦,月将归去。稼轩先生展开想像的翅羽——月亮从天宇消失在海中,“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海里的生态环境不同,作为两栖动物的“虾蟆”可以适应,万里长鲸会不会撞坏了月里宫阙,捣药的玉兔能否在海里游泳?聊聊数语,从人间到天上,从天上到海底,稼轩先生的健笔几乎调动了关于月亮的所有神话传说与文学意象,“飞镜”、“嫦娥”、“银蟾”、“玉兔”、“月宫”等等,从而赋予了作品极其幽远、极其神秘的浪漫主义色彩。

 

南宋之时,关于月亮的知识,也就是这类神话传说。如同《天问》一样,这篇词作,构思新颖,想像奇特,作者在对月亮刨根问底的探寻中,其所提出的问题显然超出了同代人的认识水平。“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月亮能够在海中旅行,而且月宫无缺,玉兔无恙,那么,圆月一轮为什么会变成新月一钩?最令人惊异的是,生活在800年前的辛弃疾,竟然在词中涉及了月亮绕地球转动这一自然现象:“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作者竟然猜测到西半球“别有人间”,居然意识到,当我们这边月亮西沉后,“那边才见”月亮东升——“光影东头”,而这竟为当代的天体运行学说所证明。近人梁启勋在《词学》下编“描写物态”条就此评注说:“竟澈悟地圆之理,不可谓不聪明。”王国维也赞叹道:“词人想像,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人间词话》)1964年,毛泽东同周培源、于光远在一次谈话中也曾谈到这首词:“事物在运动中。地球绕太阳转,自转成日,公转成年。哥白尼的时代,在欧洲只有几个人相信哥白尼的学说,例如伽利略、开普勒,在中国一个人也没有。不过宋朝辛弃疾写的一首词里说,当月亮从我们这里落下去的时候,它照亮着别的地方。”(毛泽东《关于人的认识问题》)从这一段话中可以看出,毛泽东对这首词除艺术欣赏外,还十分赞赏词人深刻的辩证思维。

 

  后世评论家尝谓辛词不受羁勒,不主故常,无句不可入词,无事不可入词,信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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