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褊狭的心地 恶意的诋毁

——与《贴近底线》作者牛撇捺商榷

 

 

此文涉及一起杂文界的杯水微澜。《贴近底钱》一书出版后,在杂文界引发了许多看法与争议,《北京杂文》等平面媒体以及网络、微信上已有多篇文章提出商榷。拙文作为参与讨论的组成部分,得到了德高望重、正义凛然的杂文作家袁成兰大姐的鼓励与支持,同时也衷心感谢《徐州杂文》提供的讨论平台。此文旨在为英年早逝的、求是杂志社的杂文朋友朱铁志的人品与作品主持公道,文中也涉及杂文创作的环境与风格等问题。本人与该书作者素不相识,其中并无个人恩怨。谨此说明。

 

一本诋朱专著

 

去年7月宁夏出版一本名为《贴近底线》的书,作者牛撇捺,本名朱昌平,任职于宁夏的新闻出版部门。看罢此书,产生了一个印象,这本书其实是一本诋毁(否定、批判)朱铁志的专著,书中大约50篇文章,五分之一左右的篇目是直接批判朱铁志的,其他文章则是为这一主题服务的。作者说的很直白:“感觉朱铁志的杂文在社会批判方面显得比较苍白,为了求证这一印象,看看其他杂文家的作品,进行必要的横向的比较,以坐实自己的判断”(《贴近底线》,页297。以下出自该书的引文,只注页码),这就是说,其中评论的许多杂文家,并不是意在评介或彰扬,其真实用意都是为了“坐实”他对“朱铁志的杂文在社会批判方面显得比较苍白”的判断而作为对比和参照系的。在牛撇捺的书里,这些名家并非座上宾,其身份与作用似乎更像被其驱使的士兵,为其卖力的苦力,供其使用的枪托,着力之处都是指向朱铁志。

 

因何如此仇视?

 

据牛撇捺自己说,他与朱铁志之间只见过两面,并未发生任何严重的过节。使得牛撇捺对朱铁志产生怨恨的是他们之间的第三次交集。牛撇捺不厌其详地写道:“某天的晚上,我接到我的朋友、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阎晓宏兄的电话,说总署资助朱铁志主编、出版一套杂文丛书,他向朱铁志推荐了我。……此事可能让朱铁志为难,因为多年来他搞过几十本选本吧,却从来没关注过我,或者说他认为我的水平太低,上不了台面,这次他的校友向他推荐我,拒绝吧,人际关系难搞;答应吧,肯定会降低丛书的水准。他可能左右为难了。但他答应了……此后,出版方,金城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与我联系过几次,与朱铁志,没有任何的联系。”(页111-112)“大约2015年初吧,听说那套杂文出来了,并且要在北京召开新书发布会,但我没接到通知,……2016年初……寄来了书的清样,估计我的书铁志先生没看过,……书中有朱铁志先生的总序,他讲了编辑的初衷、选编的原则,并对他认为重要的作家进行了点评。序中当然没有提及我。”(页112)

 

《中国当代杂文精品大系》,是朱铁志生前组织编辑的最后一套杂文丛书,据说包括了30多位杂文界著名作家的作品。牛撇捺引用一封某人与朱铁志的私人通信,批评朱铁志的杂文选编“是个小宗派的产物”、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牛撇捺指责杂文界一些人“挤成一个小团子、小圈子”(页76),一些人是所谓“朱粉、门客”(页297)。在这部朱铁志主编的杂文选编里,不知有多少名家是朱铁志的“朱粉、门客”,入选的作家是不是都成了朱铁志的“小团子、小圈子”?

 

牛撇捺身为宁夏新闻出版业务的负责人,有“我的朋友”、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的推荐,朱铁志自然要考虑总署领导的意见,尽管牛撇捺承认“我的水平太低,上不了台面”,然而,还是入选了。入选的根本因素,他当然不是朱铁志的“小团子、小圈子”,当然他也不会承认这是走后门拉关系。然而,牛撇捺从他上述关于朱铁志的几个“没有”的表达中,其对朱铁志的不满与怨恨,非常明显地溢出纸页。从他在书中泄漏出来的这些心理可以断言,他所谓“千部无我也正常”是多么虚假、虚伪,假模假式,他实在是把入不入选看得太重了。

 

心胸如此狭窄

 

牛撇捺的文章集文成册时,每篇文章下面都留下了日期。直接批评朱铁志的几篇文章大多写于2016年的7、8月份。朱铁志是当年6月下旬去世的,此时的朱铁志西行不远,灵魂未散,尸骨未寒!

 

一个文化人,特别是一个有着良好社会影响与创作成就的文化人去世之后,一些新朋旧友写一些纪念文字,寄托哀思与缅怀之情,都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一些人利用死者无法复活,无法反驳,无法回击的“有利条件”,对死者进行批判、贬低、否定或诋毁,这样的文字,通常称之为“鞭尸”。朱铁志作为杂文界一位卓有成就的作家,其实是许多杂文作者一个堑壕的战友。牛撇捺同样也写杂文,同样置身杂文圈,对朱铁志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在其尸骨未寒之际,集中火力,分批次地(50篇文章)、成规模地(出版专著),甚至作为其职业生涯的压卷之作,对刚刚去世的朱铁志大张挞伐!

 

在一个杂文作家去世的第二个月,就对死者进行批判与攻击,而且使用“集束火力”,连篇累牍地发表文章,并最终出版大批判文集,在中国文学史上能找到的一模一样的先例,是苏雪林对于鲁迅的批判与攻击。朱铁志当然不是鲁迅,但在一个活人对于一个死者进行批判与攻击的形式上,竟然如此雷同,也是文学史上罕见的奇葩。

 

1936年10月鲁迅逝世。当年11月,鲁迅生前与之并无明显龃龉与冲突的苏雪林女士,竟突然发难,兀自扛起了批鲁大旗。她致信蔡元培对鲁迅进行了恶毒的攻击,大骂鲁迅“褊狭阴险,多疑善妒”,在文坛“兴风作浪”,“含血喷人”,其杂文“一无足取”,“祸国殃民”,她捕风捉影地影射、攻击鲁迅勾结日本特务机关,有汉奸嫌疑。(《我论鲁迅》,传记文学出版社,1979年,页52、54、63)苏雪林又致信胡适,公开宣布,“鲁迅平生主张打落水狗,这是他极端褊狭心理的表现,谁都反对,现在鲁迅死了,我来骂他,不但是打落水狗,而是打死狗了。”(同上书,页63)胡适回复她说:“我以为不必攻击其私人行为。……他已死了,我们尽可以撇开一切小节不谈,专讨论他的思想究竟有些什么,究竟经过几度变迁,究竟他信仰的是什么,否定的是些什么,有些什么是有价值的,有些什么是无价值的。……至于书中所云‘诚玷辱士林之衣冠败类,二十五史儒林传所无之奸恶小人’一类字句,未免太动火气(下半句尤不成话),此是旧文字的恶腔调,我们应该深戒。”他告诫苏雪林,“凡论一人,总须持平。爱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方是持平。鲁迅自有他的长处。如他的早年文学作品,如他的小说史研究,皆是上等工作。”(同上书,页66-67)信中,胡适还替鲁迅辩诬,说他的《中国小说史略》并非抄袭之作。

 

牛撇捺在该书跋中称:“我特别羡慕民国时期的文人,羡慕他们的自由、豁达,羡慕他们的交流、交锋。”(页297)然而,对照一下民国文人的风度,再看看牛撇捺的行径,相差岂止九天九地,在这些前辈学人面前,后者无异于跳梁小丑!

 

刻意设置陷阱

 

如果牛撇捺对朱铁志的作品开展正常的文学批评,没有什么不可以。然而,任何文学批评,任何对于作家的要求,如果脱离历史与现实的局限,要求作家只能这样,不能那样,显然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公正的。牛撇捺批评“朱铁志缺的是铁性,是钙质,是强烈的忧患意识与社会批判精神。甜甜蜜蜜、安安全全地写杂文,写出来的杂文缺乏辛辣味,没有火药味。就真如老一代杂文家说的,是为权势者挠痒痒的‘老头乐’。”(页66)

 

的确,我国宪法明确规定了公民的言论、出版、结社等项自由,习近平总书记也曾要求领导干部要“听取尖锐的批评”。在我国,宪法规定了的,中央宣布了的,并不等于现实,不然就无法理解中央政治局常委、军委副主席竟然成为腐败蛀虫。目前的舆论环境如何,牛撇捺心知肚明,“杂文人要面对来自前后左右不同方向的监视、抵制、怀疑、攻击,时时面临着大大小小的危险。有些人可能因一句话、一篇文章、一本书就得罪了主政者,被冠以非主流、负能量甚至资产阶级自由化、有政治倾向性错误等罪名。杂文人就可能因此被剥夺写作与发表、出版的权利,剥夺网上传输的权利。最严重的后果,是会受到各种各样的处理,政治前途、职业生涯、生存环境等会受到这样那样的影响。有些人恐怕连饭碗都保不住。”(页11)他在书中甚至提到了《炎黄春秋》鹊巢鸠占的具体事件。这说明,牛撇捺明明知道何处是雷区,何处是禁地,却要求别人去创作那些有可能触雷、犯禁的题材,不是故设陷阱、有意害人,又是什么?

 

然而,牛撇捺又是自我矛盾的,他在书中一方面赞赏朱铁志关于杂文创作是“脚手架上的工作”,“铁志的话,是良心之语,他并未脱离政治,脱离社会,脱离环境,在圈内作廉价的鼓劲、摇旗、呐喊,鼓动杂文家们搞社会所不能容忍的批评,不要求大家把话说的满了又满,言辞激烈了更激烈,观点出格了更出格。”(页10)另一方面,他偏偏又攻击朱铁志的“小人物杂文”,只是“修理小人物”、“老百姓头上捉虱子”(页87)。那么,自相矛盾的牛撇捺到底要让杂文作者写什么?

 

1933年6月20日,鲁迅在《致榴花社》的信中,谈到杂文创作的策略性,“战斗当首先守住营垒,若专一冲锋,而反遭覆灭,乃无谋之勇,非真勇也。”(《鲁迅全集》第12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页408)牛撇捺指责朱铁志的杂文极少涉及政治体制、政治生态、政治文化等重大题材,在微信圈里遭到了瓜田先生的反驳,瓜田先生提醒大家警惕那种“动员杂文家们英勇就义的居心叵测之徒”,这种“居心叵测之徒”是否像极了鲁迅在《伪自由书》中所描写的使用激将法的那种好汉。

 

如此好为人师

 

牛撇捺批判朱铁志“对于政治体制、政治生态、政治文化,一般不予涉猎;对于涉及国运民生的重大问题,诸如教育、医疗、就业、住房等等,一般不予理会:对于中国的历史文化,包括建政后的‘反胡风’、‘反右’、‘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等,一般不去碰撞。”(页86)可见,牛撇捺是题材决定论者,凡是杂文不写或少写上述题材的,那就是他眼中的“浅”。

 

鲁迅在杂文创作上,从来没有提过哪些题材“高大上”,哪些题材“矮小下”,“我以为根本问题是在作者可是一个‘革命人’,倘是的,则无论写的是什么事件,用的是什么材料,即都是‘革命文学’。从喷泉里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里出来的都是血。”(《鲁迅全集》第3卷,页568)鲁迅从来不回避牛撇捺眼里的小题材,他认为,“‘杂文’有时确很像一种小小的显微镜的工作,也照秽水,也看脓汁,有时研究淋菌,有时解剖苍蝇。从高超的学者看来,是渺小,污秽,甚而至于可恶的,但在劳作者自己,却也是一种‘严肃的工作’,和人生有关,并且也不十分容易做。”(《鲁迅全集》第8卷,页418)在牛撇捺看来,解剖“苍蝇”显然不值一提,应当解剖“凤凰”;研究“淋菌”毕竟有些脏污,最好研究“神水”;只有涉及政治体制、国运民生、历史文化的作品,才是“深”作品,否则只会流之于“浅”。从这个角度看问题,牛撇捺倒很像鲁迅笔下那位“高超的学者”。以一己之好恶指点江山,指斥别人为什么不写这些题材,只写那种题材,这种好为人师的做法,从来也不符合杂文生长发展的文学规律。

 

是否意在营销?

 

他的《丙申杂记》一文,可说是一场聪明的市场营销。作者称,“朱铁志是6月25日凌晨去世的”,“6月26日,我加入了华东杂文论坛微信圈”。这个微信圈虽然以“华东”为地域界限,其成员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杂文作家。他加入这个朋友圈,挑起的第一个话题就是朱铁志问题,正是在此时、在这个范围内,他即开始了对于朱铁志的否定与攻击。他把这段微信实录写成文章(即《丙申杂记》)收进批朱专辑,他似乎自信这是一个成功的营销策略。

 

当今世上,一些精通营销、善于钻营的利禄之辈,发现了一种短平快的致富门径、出名渠道,那就是骂名人以彰显令名;贬高士以自抬身价。向总统扔鞋子能够上镜头;骂李白有外遇可以登报纸。苏雪林如果不骂鲁迅,有谁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货色?然而,扔鞋子的从来不是政治家,骂谪仙的从来不是大文豪。朱铁志不是名人,不是高士,至少在杂文界比牛撇捺更有文名,更见人品,骂朱铁志以出名,骂朱铁志以促销,朱铁志魂归道山,无法辟谣,无法澄清,对于牛撇捺来说,诚可谓无成本、高收益的营销策略。

 

华东杂文论坛近百名杂文作家,围绕哪个话题进行讨论,或者对什么话题予以关注,其影响绝对不会局限于圈子内部。牛撇捺在圈子里挑起争议话题,又将圈子内的话题作为实录进行文字直播,这几乎可以视为独幕话剧。牛撇捺在他的文章中,对当时出场的人们次第点名……。在微信讨论范围之外,他又点出了曾经参与悼念朱铁志的人员名单,……这些人居然通过拟联、赋诗、作文等方式参与悼念朱铁志,这让正打算诋毁朱铁志的牛撇捺情何以堪!在牛撇捺的《丙申杂记》里,很有政治技巧、很有文学艺术地把这些群员分为正方与反方、主角与配角、正角与丑角,有话题、有人物、有冲突,有高潮,牛撇捺向世人展示了杂文群的众生相。描写微信各方对于朱铁志去世的态度,牛撇捺更是笔法老到、炉火纯青,有赞赏、有肯定、有批驳、有抨击、有讽刺、有斥责。所有的点评都是基于他的既定立场,也都是为他的批朱主题服务的。对牛撇捺的看法持反对、批驳、保留看法的,在牛撇捺的跋里,都几乎在劫难逃地成了朱铁志的“朱粉”与“门客”。

 

关于《杂文北辰》

 

只为入选一套杂文丛书,只为自己受到新闻出版总署上峰的举荐,只为自己这个特殊作者没有得到朱铁志的特殊重视,只为此前也没受到朱铁志编造杂文的特殊关注,朱铁志刚刚编完这部丛书竟然就去世了,这使得牛撇捺产生了有气无处撒的堵心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对于朱铁志的肯定与赞赏他都感到不舒服

 

我在一篇文章中把朱铁志称为“杂文北辰”,牛撇捺忍无可忍:“朱铁志是个大腕,不少的杂文作者,包括在社会有头有脸有较大成就的人,称他为‘杂文北辰’。‘辰’是什么?是‘星河浩瀚’之星,是银河系中的‘北极’,还有‘皇帝’的味道。”(页109)“在杂文界的微信圈里,很多人包括有真才实学、不以捧人为能事的人,盛赞朱铁志的学识人品,称他为‘杂文北辰’,是可以引领方向的北极星、杂文皇帝。”(页78)牛撇捺笔下的“‘星河浩瀚’之星”符合我的本意,他偏偏加上自己的创意——“北极星”和“杂文皇帝”。牛撇捺本人根本不屑于翻翻那篇原文,文章中开门见山就说明了这一问题:“我以为,在当代中国灿若星河的杂文界,论作品、论贡献、论威望,朱铁志先生无疑是一颗璀璨绚丽的杂文之星。朱铁志,吉林通化人,《求是》杂志副总编辑。因其出生在北方、工作在北方,故戏称北辰。”我之所以写这篇文章,是我对朱铁志这些年来在杂文理念、杂文创作、杂文编辑、杂文活动方面,为我国的杂文事业,为许多他相识或不相识的杂文兄弟提供帮助的内心感受而已。文章发表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人认为我把朱铁志捧成了杂文的“北极星”,把他封成了“杂文皇帝”,如此理解与歪曲的只有牛撇捺一人。

 

这几年,曾彦修(严秀)、舒展、徐怀谦、朱铁志、章明等几位著名杂文家先后病逝。据朋友介绍,几位先朱铁志而去的杂文家,朱铁志都尽心尽力地协助其家属通知亲友,组织追思,料理后事,安抚家属。整理出版牧惠遗著,撰写徐怀谦、舒展纪念文章等等。这几年,历经坎坷、年届八旬的老作家袁成兰、李升平的作品研讨会,朱铁志由于工作关系无法到会,每次都不忘给两位老人发去祝愿与期望。朱铁志的点点滴滴,曾为许多朋友感念不已。撇开其创作成就不谈,朱铁志为人处世,淡泊名利,平等待人,热情助人,这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大写的人,这让所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居心叵测之徒都相形见绌。朱铁志尸骨未寒,竟然遭到如此不公正的批判与攻击,这不禁让人想起鲁迅所说的话:“敌人不足惧,最令人寒心而且灰心的,是友军中的从背后来的暗箭;受伤之后,同一营垒中的快意的笑脸。”(《鲁迅全集》第13卷,页445)

 

2018年《徐州杂文》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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