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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是如何崛起的?

——读《动物农场》随记之五

 

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农场》,出版于1945年,那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尚未建立,因此,此书内容与今日中国毫无关系。从作者为乌克兰文版所作的序言来看,其所针对的是苏俄政权。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国有学者指出,这部小说“等于一部压缩版的‘联共布党史’(一九一七至一九四三)。”(《读者》2008年八月号)应当说明的是,此文依据的是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一九八四·动物农场》(董乐山、傅惟慈译)。故事中的拿破仑,也并非那个横扫欧洲、叱咤风云,死于南大西洋圣赫勒拿岛上的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它其实只是动物农场的一头伯克夏公猪。

 

在动物造反胜利、建立动物农场过程中,拿破仑和另一头公猪雪球发挥了决定性作用。这两头公猪事实上是动物共和国的“开国元勋”。一个猪圈里似乎容不下两只头猪。“建国”初期,这两头公猪就相互对立。雪球充满热情与智慧,为刚刚诞生的动物政权尽心竭力,对动物农场的发展打下了初步基础。而拿破仑则高傲、阴沉,处处与雪球唱反调。创建不久的动物农场,最初的变化就是迅速形成了以猪为主体的特权阶级。

 

对于新政权的外部威胁,首先体现在牛棚战役。这是原庄园农场主人琼斯先生发起的复辟战争。雪球作为所有动物的领导者与指挥官,击退了人类的进攻,取得了战役的胜利。雪球因战功卓著,荣获“一级动物英雄”勋章。勋章的设立与授勋的对象,都是大家一致决定的,并非雪球自己表彰自己。

 

牛棚战役后,雪球与拿破仑在动物农场发展的路径与方针上产生了分歧。雪球致力于改革和发展,制定了风车发电的宏伟蓝图。在捍卫新政权的策略上,它主张主动出击,煽动周边动物造反,以彻底解除人类威胁。这些主张都遭到了拿破仑的反对。在工作方式上,雪球擅长演讲,在大会上争取多数支持者。拿破仑则善于会外游说,私下拉拢一些同道者,能说会道的尖嗓与盲目跟风的那些绵羊就是被拿破仑争取过去的基本力量。

 

牛棚战役之后,在农场内外政策上,雪球似乎占上风,那么,它是如何被驱逐,拿破仑又是如何崛起的呢?从书中情节来分析,主要取决于三种因素。

 

一是暴力。动物农场的两只母狗杰西与蓝铃花生了九只狗崽子,小狗刚断奶,拿破仑就以加强早期教育的名义全部抱走(《一九八四·动物农场》,页329。以下只注页码)。九只小狗长大了,随即成为拿破仑控制的暴力机器。雪球与拿破仑就内外政策发生分歧,由此在动物农场形成了对立的两派,拿破仑豢养的九条恶犬突然窜出,扑向雪球,生命攸关,危在旦夕,雪球夺路而逃,被迫流亡(页341)。

 

拿破仑清除了政敌,仍然对动物农场加强暴力控制,它废除了动物大会,成立了由猪集团组成的委员会,重大决策不再讨论与表决,一切由拿破仑最终定夺。这些决定即使在猪集团内部也不统一。拿破仑赶走雪球,将风车计划据为己有。它以采购设备为由,打算与人类进行贸易。曾经对拿破仑废除动物大会持异议的四只小肥猪,再次表达了不同意见,它们认为这一决定违反了动物主义的创始人“老少校”的临终嘱咐。四只小猪最终被几只恶狗咬断喉管,一命呜呼!(页360)

 

在拿破仑的独裁统治下,动物农场很快陷入经济危机,它命令母鸡上缴生产的全部鸡蛋,这激起了母鸡的不满。它们的抵制方式是消极的,故意把鸡蛋摔碎。九只母鸡很快受到处罚,它们被恶狗撕得稀烂。拿破仑公然指责雪球是内奸,忠心耿耿的拳击手(辕马)也对此表示怀疑,拳击手立刻遭到恶狗的攻击。被迫承认与雪球梦中(!)相会的三只鸡被惨杀,一只吃了六粒稻谷的鹅、一只曾往饮水池撒过尿的老山羊,都被杀害。动物共和国顿时陷入血腥与恐怖之中(页355)。

 

实行暴力统治的始作俑者,内心也充满恐惧。拿破仑白天出行,总有几条恶狗当保镖;拿破仑晚上睡觉,四条狗分别蹲守四个床角。拿破仑就餐,每次都让名叫粉红眼的小猪先尝,以防止食物被下毒(页367)。

 

二是欺骗。书中能说会道的那只小肥猪尖嗓并非个体,它所代表的是动物农场的制度安排,如同戈培尔之于纳粹德国,尖嗓是动物农场制度的产物。在拿破仑崛起过程中,尖嗓是欺骗政策的主要实施者。从不同角度来看,这种欺骗又包括篡改历史、制造敌情、掩盖真相、美化偶像等方面。

 

在篡改历史方面,最典型的是对动物主义基本原则的篡改(参看拙文《动物主义是如何衍变的?》)。它们又篡改了动物农场历史上另一重大事件——牛棚战役的史实。它们声称,牛棚战役只是雪球制造的神话,不仅没有取得全面胜利,而且导致全军覆没;雪球不仅不是“一级动物英雄”,而且早就是琼斯的密探(页357)。拿破仑强力反对的风车工程,根本不是雪球的杰作,一开始就是拿破仑的创造。正因如此,风车竣工后,才正式命名为“拿破仑风车”(页369)。

 

为了强化对动物农场的控制,拿破仑不断虚构假想敌,以转移动物们疑虑与不满的注意力。驱逐雪球前,尖嗓极力渲染琼斯的复辟;雪球逃亡后,雪球又成了假想敌。反复的渲染与强化,致使动物农场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动物农场的任何损失与错误,都是雪球造成的。动物们任何的不满与异议,尖嗓都以“你不想琼斯回来吧”作为封堵众口的有效借口。

 

在拿破仑的控制下,动物农场经济增长缓慢,居民生活下降,即使如此,尖嗓还经常受命制造一大串辉煌业绩,有的粮食增产百分之二百,有的增产百分之三百,或者甚至百分之五百(页364)。为了掩饰储藏室空空如也的窘况,它们把食品箱用沙子装满,只留下最上面点点空间,再用剩下的谷物、食品盖起来(页354)。食品定量不断降低,却被尖嗓说成调整定量(尖嗓永远说“调整”而不说“降低”),动物们即使食不裹腹,也要好过琼斯时代,因为当时它们是旧社会的奴隶,今天做了新社会的主人。这是本质的不同(页378)。

 

随着地位与权力的稳固,动物们对于拿破仑的称呼再也不能直呼其名了,提到它时要用正式称呼——“我们的领袖拿破仑同志”。那些猪给它创造了许多头衔,诸如“动物们的慈父”,“人类的克星”,“羊圈的守护神”,“小鸭之友”等等(页365)。农场不论取得任何成就,都要归功于拿破仑同志。一只母鸡说:“在我们的领袖拿破仑的领导下,我在六天内生了五个蛋”;两头牛在池塘边饮水,高声宣布:“感谢拿破仑同志的领导,这里的水多甜啊!”爱写诗的小胖猪小不点儿专门为《拿破仑同志》创作了一首颂诗,反映了广大动物的普遍心声,其中几句是这样的:

 

您,寡母孤儿的慈父!

您,幸福欢乐的源泉!

您,万物的哺育者!

您的目光,安详威严,

有如红日高悬。

望见它,我心头烈火炽燃。

啊,拿破仑同志!(页366)

 

“风车战役”胜利后,拿破仑设计了一枚新型勋章——绿旗勋章,它把勋章颁给了自己(页374)。其实,在这之前,拿破仑已经给自己颁发了“一级动物英雄”和“二级动物英雄”两个荣誉称号(页359)。动物共和国首届选举总统,候选人只有一个——拿破仑,他自然全票当选(页380)。

 

三是愚氓。愚氓是指那些从不思考,从不质疑,没有廉耻,没有尊严,面对暴力战战兢兢、毫无血性;面对欺骗笃信不疑、甘之若饴,逆来顺受,卑躬屈膝,甚至甘为奴才,沦为鹰犬,任其驱使,助纣为虐的种类。暴力和欺骗固然造就愚氓,愚氓也是暴力和欺骗得以实施的社会基础。其中的代表者首先属于只知埋头拉车,从不抬头看路的辕马拳击手。

 

动物造反初期,拳击手就是功臣,它可说是动物农场的开拓者。在粉碎琼斯复辟的牛棚战役中,在反击人类进攻动物农场的“风车战役”中,它都是战斗英雄,甚至还曾荣获“一级动物英雄”勋章。动物共和国建立后,它始终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即使它已经感觉到拿破仑的决定违背了动物主义,质疑的念头也只是一闪念,“既然拿破仑同志这么说,那一定没错儿。”除了“我要更努力干活儿”这句话,它坚信“拿破仑永远是正确的”。甚至在拿破仑对动物们血腥大屠杀之时,它也认为,“我不明白。我真不能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咱们农场里。一定是因为咱们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我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更加努力干活儿。”就是这样一个英勇的战士和勤劳的建设者,年迈体衰、行将退休之时,拿破仑竟然以送到外地进行治疗为名,把它卖给了屠宰场,用它的尸骨给自己换回了一箱威士忌。拿破仑假模假式地为拳击手举行追悼会,致悼词时反复引用其生前的两句话——“我要更努力工作”和“拿破仑同志永远是正确的”,它要求,每个动物都要把这两句话当作座名铭(页386)。

 

另外几个愚氓,非那几只绵羊莫属。它们是拿破仑洗脑政策的成功样品。动物主义的长篇大论、理论精髓它们理解不了,最终只记住了“四条腿好,两条腿坏”这句基本原则,并且把它们铭刻在脑子里,融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它们虔诚地把这一基本原则念念有词,而且特别擅长在动物们对拿破仑的决策产生疑虑与异议之时,大声嚷嚷“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它们认为,维护“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就是维护动物农场,就是维护拿破仑,或者反过来,维护动物农场,维护维护拿破仑,就要维护“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于是它们极力破坏会议程序,搅乱议事日程,使所有的独立思考、疑虑质疑不了了之,事实上成了拿破仑的工具与走卒。当这群猪彻底背弃了动物主义,居然直立后腿,在院子里踱步时,动物农场其他动物都惊呆了,虽然它们仍然心怀恐惧,虽然它们逆来顺受,还是难掩不满情结,正当此时,仿佛有谁发出一个信号,所有的绵羊就齐声咩咩叫起来:“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页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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