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安立志 > 这个王婆不寻常

这个王婆不寻常

 

俗话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但是,《水浒传》中的这个王婆,不需自夸,严苛的评论者金圣叹都为她的风月手段其实就是拉皮条的手段击节称赏。第二十三回“王婆贪贿说风情”一节,是西门庆、潘金莲、王婆三个反派角色的大汇演。虽说男贪女爱、异性相吸属于生物本能,但不能说西门庆先天就是奸夫,也不能说潘金莲前世就是淫妇,他们能成就“名山事业”,全靠王婆一手导演。

 

看《水浒》,人们往往看重英雄谱,看重好汉劫,看重上梁山,看重被招安,而对阳谷县紫石街的男女媾合不屑一顾,且不说没有这一情节就没有之后武松的杀嫂祭兄,当然也没有刺配孟州道,遇险十字坡,大闹快活林,激战飞云浦,血溅鸳鸯楼,当然武松也不会心灰意冷、落草反叛。即使就文笔而言,这一节也极为出色,且看金圣叹的称赞——“写西门庆接连数番踅转,妙于叠,妙于换,妙于热,妙于冷,妙于宽,妙于紧,妙于琐碎,妙于影借,妙于忽迎,妙于忽闪,妙于有波磔,妙于无意思:真是一篇花团锦簇文字。”“写王婆定计,只是数语可了,看他偏能一波一磔,一吐一吞,随心恣意,排出十分光来;于十分光前,偏又能随心恣意,先排出五件事来。真所谓其才如海,笔墨之气,潮起潮落者也。”

 

王婆的职业是开茶馆,但她主要靠“第二职业”——“杂趁”来谋生。她的“杂趁”是些什么呢?“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总之是一个擅长穿针引线、牵线搭桥、勾通撮合的高级皮条客。王婆对自己的手段相当自负:“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九着!”作为王婆合作方的西门庆也禁不住称赞对方:“虽然上不得凌烟阁,端的好计!”一个虔婆,一个淫棍,一个“入不得武成王庙”、一个“上不得凌烟阁”,倒很谦虚,如此龌龊伎俩,居然与商末柱石、唐初功臣相提并论;一个“强似孙武子教女兵”,也很骄狂,如此肮脏行径,竟称超越了春秋武圣。这简直是对古圣先贤的极大亵渎与玷污。

 

王婆在撮合西门庆、潘金莲的奸情时,的确体现了高超的手段与伎俩,如同文人作文,有精心构思,有谋篇布局,有妙笔生花;亦如领导施政,有调查研究,有科学决策,有高效执行;也似将军用兵,有知己知彼,有运筹帷幄,有排兵布阵。有时我突发奇想,如果王婆生在当代,如果王婆身在官场,如果王婆身居文庙,如果王婆身处商圈,如果王婆身在军界,肯定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可惜的是,王婆聪明一世却怀才不遇,她与西门庆只是利益交换,只是财与色的各取所需,潘金莲只是他们买卖的标的(并不否认潘金莲的迎奸卖俏)。正如金圣叹所说:“通篇写西门爱奸,却又处处插入虔婆爱钞,描画小人共为一事,而各为其私,真乃可丑可笑。”尽管境界不堪、情趣卑污、档次低下,王婆仍然把说风月的本事发挥到极致,有纲领、有理论、有步骤、有成效,竟然体现了心理专家、语言专家、社会专家、实务专家的多种才能。

 

心理专家的察颜观色。王婆作为一个阅历丰富,颇有心计的市井老妇,身处社会底层,从事“窗口”行业,谙熟于市井风俗、人情世故,因此对于市井人物的心理极会猜测与揣摩。西门庆既是“破落户财主”,又开着生药铺,还“在县里管些公事”,是一个体现了资本与权力勾结、官商一体的人物。这种人有了钱,揽了权,还想占了色。王婆正是看准了西门大官人的这些资源,这才促成了他与潘金莲的风月生意。西门庆挨了潘金莲“失手”一竿,西门庆在潘金莲窗下数番踅转,西门庆对潘金莲多番打探,善于察颜观色的王婆早已看在眼里,这条老母狗暗自揣摩:“这个刷子(西门庆)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只叫他舔不着。那厮会讨县里人便宜,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当西门庆意识到其龌龊内心已被王婆窥破时,干脆主动出击:“我有一件心上的事,干娘猜得着时,与你五两银子。”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十分。……你这两日脚步紧,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隔壁那个人。”西门庆赞道:“你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如此卑劣的行径竟然超过了汉初双杰,可笑之极!王婆自豪地说:“自古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作怪的事都猜得着。”春来茶馆的三方斗智,事关救国图存。王婆茶馆也是三方关系,不过只关财色。西门庆图的是潘金莲之色,王婆图的是西门庆的10两银子,当然又顺便捞了一套可作寿衣原料的绫绣绢段。这都体现了王婆的本事。然而,这样的本事既非来自学历,也非来自培训,而是多年的世情磨炼与生活累积。

 

语言专家的口舌生花。王婆不仅极有心计,而且极有口才,何况她又是心计与口才的完美结合,好的能说成坏的,丑的能说成美的,稻草能说成金条,死人能说成活人,从她的嘴里吐出个把象牙也并非不可能。西门庆向王婆打听:“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老小?”王婆故意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问他怎的?”这是应付;一听西门庆发牢骚:“好块羊肉(指潘金莲),怎地落在狗口里(指武大郎)!”王婆说:“自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巧妇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要是这般配合!”这是撩拨;西门庆数次踅过茶馆,王婆先是让西门庆“吃个‘梅汤’?”(隐“媒”字),这是试探;再次来又问西门庆“吃个‘和合汤’如何?”(隐“和合”)则是诱惑;王婆看出西门庆色心难耐,于是请他“吃个‘宽煎叶儿茶’”,这是挑逗;王婆见西门庆已经上钩,便说道:“但凡捱光最难,十分光时,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就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一件打搅。”这是贪婪。一切努力只为了拿到西门庆的“棺材本”。王婆以其敏锐的观察力与鉴别力,以其随机应变的嘴上功夫,很快抓住西门庆的隐秘与用心。在他们的对话中,或隐语,或风话,或扯淡,或闲谝,或欲迎先拒,或欲擒故纵,种种语言技巧,运用的炉火纯青。

 

社会专家的经验积累。王婆积几十年社会底层之经验,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打交道,不仅明了生意场上的经营诀窍,而且谙熟风月场上的交流技巧。看准了西门庆的欲火难耐,她一本正经地对其进行了一番风月理论的灌输与启蒙。她指出,男人要进入风月场,从事风月游戏,绝非无本生意,必须具备以下五个基本条件,第一件,要有西晋美男子潘安之美貌;第二件,要有驴儿大的行货,这一条无须解释;第三件,要像西汉经营铜山的邓通一样有钱;第四件,“小就要棉里针忍耐”,这是原文;第五件,要有闲工夫。”王婆将这五个条件简称为“潘、驴、邓、小、闲”,并强调,这五个条件,缺一不可,“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得。”王婆如同一位造诣高深的社会专家,她的上述理论,不是凭空捏造的,而是她生活历炼的长期积累。她的“条件论”,几乎是一个复杂全面的系统工程,前两项是身内之物,后三项是身外之物;前三项是硬件,后两项是软件。在这里,不仅硬件软件要耦合完美,而且身外之物也绝不可少。《红楼梦》中的贾宝玉被薛宝钗称为“富贵闲人”,至少具备了四项条件,另一条件如何只有袭人姑娘才有体会。至于西门庆,倒是自信满满,虽然较之潘安、邓通略有差距,至少满足了基本条件。

 

实务专家的运作能力。王婆决非纸上谈兵、“图上作业”的“空头理论家”,也决非只提口号、不抓落实的“空头政治家”,如果王婆只会空对空卖嘴皮子,《水浒传》的情节都要改写。在施耐庵笔下,这个王婆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为了成交西门庆与潘金莲这桩风月生意,她不仅做了高度的理论阐述,而且做了充分的程序设计。她的“十光操作法”,真可谓步步深入、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进退自如,而且在每一环节都预设了“她若是”和“她若否”两种可能,真是应付裕如,天衣无缝,体现了她高超的协调力与执行力。要知道,王婆的“十光操作法”不同于吴用的说三阮撞筹,男女之间的行为,在一方不知情的情况下,由外人场外指导、遥控指挥,这绝对要比官场、商场的利害运作与利益算计更复杂,更细腻,这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心理、生理、情绪、教养、道德、法律、后果等因素。不特如此,王婆的“十光操作法”,核心在于度的把握,提前一时则太早,推后一时则太晚,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如何恰当地把握时机,这当然是王婆的智慧,也是要西门庆注意的要点。令人称奇的是,西门庆、潘金莲二人的风月之欢,竟然分毫不差地履行了王婆事先设定的程序,真可谓“淡妆浓抹总相宜”。由此可见,王婆的“十光”之计绝对不亚于诸葛亮的锦囊妙计。有人说,《水浒传》一部书,智取生辰纲集中体现了智多星吴用的精明与智慧,我以为,就精明与智慧而言,在操作的难度、程序的精度、把握的准度等方面,吴用绝对不如王婆。

 

推荐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