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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氏兄弟的反贪歌

 

晁盖等人劫持生辰纲案发,为逃避官方追捕,逃进了梁山泊芦苇荡。济州府缉捕何涛率兵深入险地,兵戈未动,先闻歌声:

 

打鱼一世蓼儿洼,

不种青苗不种麻。

酷吏赃官都杀尽,

忠心报答赵官家!

(阮小五)

老爷生长石碣村,

禀性生来要杀人。

先斩何涛巡检首,

京师献与赵王君!

(阮小七)

 

这两首歌,无论是广义的“酷吏赃官都杀尽”,还是狭义的“先斩何涛巡检首”,都反映了阮氏兄弟乃至后来的梁山泊只反贪官的主题。金圣叹在第一首后批注:“以杀尽赃酷为报答国家,真能报答国家者也。”在第二首后批注:“斩赃酷首级以献其君,真能献其君矣”。由此可见,金圣叹显然是赞成只反贪官这样一条“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

 

且不说阮氏兄弟是否具有辨识贪官的特异功能,至少从字面看这两首歌包含着一种逻辑,阮氏兄弟的反贪官的反贪行为就具有了天然的正当性。阮氏兄弟的说法,如果不是拉大旗作虎皮,那就是招摇撞骗了。在落日余辉下的北宋末年,蔡京本是“宣和六贼”之首,能够在政坛上四起四落,主要因素在于“赵官家”的重用。另一个奸臣高俅,即使在小说中,也是由“赵王君”一手打造的。私通强盗、枉法纵放晁盖等人的郓城县押司宋江上梁山后,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号,天者,天子也;道者,公道也。“替天行道”,先不说宋江、朱仝、雷横等人上梁山之前原本就是贪官污吏,这些人在山前就贪赃枉法,他们投降后怎么可能会“替天行道”?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贪污横行、贫富悬殊,也正是皇上的治绩。呼延灼、关胜、童贯、高俅数次兴兵征讨都是奉旨行事,不过,他们征讨的不是贪官污吏,而是朝廷反贼。

 

民间与朝廷,在反贪问题上的分歧是显而易见的,那么,在统治集团内部,又是如何看待反贪的呢?从网上看到一段“纪事本末”,这是北周开国之君宇文泰与大臣苏绰二人的答问录,姑且称之为“北周对”罢。材料珍贵,择要录之。

 

宇文泰问曰:“国何以立?”

苏绰曰:“具官。”

问:“何为具官?”

曰:“用贪官,反贪官。”

问:“既是贪官,如何能用?”

曰:“为臣者,以忠为大。臣忠则君安。然,臣无利则臣不忠。”“君授权与之官,使官以权谋利,官必喜。”

问:“善。虽官得其利,然寡人所得何在?”

曰:“官之利,乃君权所授,权之所在,利之所在也,是以官必忠。官忠则江山万世可期。”

问曰:“既用贪官,又罢贪官,何故?”……

苏绰大笑:“天下无不贪之官。贪,何所惧?所惧者不忠也。凡不忠者,必为异己,以罢贪官之名,排除异己,则内可安枕,外得民心,何乐而不为?此其一。其二,官若贪,君必知之,君既知,则官必恐,官愈恐则愈忠,是以罢弃贪官,乃驭官之术也。……是以必用又必弃之也。倘若国中皆清廉之官,民必喜,则君必危矣。”

问:“何故?”

曰:“清官以清廉为恃,直言强项,犯上非忠,君以何名罢弃之?罢弃清官,则民不喜,不喜则生怨,生怨则国危,是以清官不可用也。”……

问曰:“所用者皆为贪官,民怨沸腾,何如?”……

苏绰笑曰:“下旨斥之可也。一而再,再而三,斥其贪婪,恨其无状,使朝野皆知君之恨,使草民皆知君之明。坏法度者,贪官也,国之不国,非君之过,乃贪官之过也,如此则民怨可消。”

又问:“果有大贪,且民怨愤极者,何如?”

曰:“杀之可也。抄其家,没其财,如是则民怨息,颂声起,收贿财,又何乐而不为?要而言之:用贪官,以结其忠;罢贪官,以排异己;杀大贪,以平民愤;没其财,以充官用。此乃千古帝王之术也。”

 

这则“史料”,我极为认真地查阅过《资治通鉴》与《北史》,也曾百度搜索,除了这段浅白的文言网文,均查无结果。遣词用语有失规范,人物称谓不伦不类,显然不是司马光与李延寿的手笔,我想,这大概属于“太史公曰”与“臣光曰”之类。即使“太史公曰”、“臣光曰”,也是以史为据的,而这则“史料”,可能只是“虚拟世界”的杰作。应当指出的是,这篇网文对于权力与贪官关系的剖析,其鞭辟入里,其入木三分,胜过洋洋万言的学术论文,不亚卷帙浩繁的官场小说。明乎此,就会懂得,在前民主时代,无论是专制政体,还是威权政体,由于权力的私有性质,在权力集团内部,他们其实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运共同体。为了维持既得的权力与利益,他们往往不自觉地将阮氏兄弟之类的反腐要求视为外来威胁,甚至为了对付这种反腐要求,不惟需要掩盖蔡京、高俅的肘腋之疾,更要树立皇上一贯正确的光辉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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