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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水浒开篇词

 

我国古代四大文学名著都有开篇词,这大概是明清话本的通例。《西游记》、《红楼梦》的开篇词是诗,《三国演义》、《水浒传》的开篇词是词。《三国演义》开篇词出于明代文人杨慎《廿一史弹词》的《说秦汉》,被毛宗岗父子移植于此。《西游记》开篇词出于朱鼎臣的《西游释厄传》,被吴承恩“合理借鉴”了一把(学界有此一说,《西游释厄传》早于《西游记》)。二者均未注明原作者,这体现了我国古人的著作权意识。《红楼梦》开篇词为曹雪芹本人所题,《水浒传》开篇词却出处不详。四首开篇词以《三国演义》最著名,不仅因为同名电视剧的忠实原著,更因著名歌唱家杨洪基的演唱艺术。相较之下,《水浒传》的开篇词不大为人所知,书录于此:

 

试看书林隐处,几多俊逸儒流。虚名薄利不关愁,裁冰及剪雪,谈笑看吴钩。评议前王并后帝,分真伪占据中州,七雄扰扰乱春秋。兴亡如脆柳,身世类虚舟。

 

见成名无数,图名无数,更有那逃名无数。霎时新月下长川,沧海变桑田古路。讶求鱼缘木,拟穷猿择木,又恐是伤弓曲木。不如且覆掌中杯,再听取新声曲度。

 

这首开篇词,具有词的韵味与风格,由于作者未名,词牌也成了疑案,由此产生了三种看法:一是自度曲。所谓“自度曲”,就是“在旧词调之外自己创作的词调”。南宋词人姜夔(白石)著名的咏梅词《暗香》、《疏影》就是自度曲。二是韵语。有人认为,这首开篇词是“介乎词与骈文之间的一种东西”,是词还是曲,都有点儿像,但究竟属于何种文体,无法确定,姑且以韵语称之了。三是组合体。有人认为,这首开篇词是一个组合体,前半部分近于词牌《临江仙》,后半部分近于散曲“南吕宫”的词牌《玉交枝》。以我有限的诗词知识,也认为这首开篇词不仅前后两段韵部不同,而且语言风格迥异,应当属于两个不同作品的组合体。这首开篇词似由两首词所组成,前半近于《临江仙》,后半近于《踏莎行》。两首作品如同《水浒传》一书中其他词牌的词一样,其与词谱“定格”的字数与格律存在若干差异,是否属于衬字与变格的允许范围,只好就教于方家了。

 

总的感觉,这首开篇词不如《三国演义》的开篇词大气、苍凉、辽远、宏阔,“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历史长河滚滚东流,却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品味《水浒传》这首开篇词,总会想起太史公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千古名句。应当说,这首开篇词的前半部分体现了与《三国演义》开篇词相近的情怀与格调,字里行间充溢着历史的追思,历史的感喟,历史的忧伤。竹帛青史上无数英杰才俊,罔顾虚名薄利,唾弃蝇营狗苟,赏梅品茶,吟诗作赋,笑看历史风云变幻,闲话古今人物兴亡。历史上的政客们,逐鹿中原,成王败寇,无论先后,不辨真假,如同战国七雄,虽然金戈铁马,都是争名逐利,到头来,王朝兴亡如脆柳,身世飘零类虚舟。

 

这首开篇词的后半部分掉了几只书袋。“求鱼缘木”即“缘木求鱼”,典出《孟子·梁惠王上》:“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穷猿择木”,典出《世说新语·言语》:李弘度曰:“‘北门’之叹,久已上闻。穷猿奔林,岂暇择木!”“伤弓曲木”:典出黄公度《汉高祖论》:“伤弓之鸟惊曲木。”这是一段忧思岁月、怅恨春秋的沧桑回顾与历史反思。其大意是说,在时间的长河中,有人功成名就,有人功亏一篑,有人隐姓埋名。历史舞台上,尽管过客匆匆,角色变幻,自然界依旧月缺月圆,沧海桑田。过客们为求鱼而缘木,似穷猿以择木,如伤鸟之惊弓,无须为之讶异、无须寄以同情,也无须为之伤感,且放下手中酒杯,听我唱一首自度新曲。作者的潇洒与淡然,难以掩饰岁月的忧伤、历史的喟叹。

 

古典名著的开篇词,无论自撰的还是抄袭的,都有其用意。不是感伤历史,就是慨叹世事,不是唏嘘命运,就是隐喻褒贬。这首开篇词的前半,或许就隐含着对水浒人物的赞叹与评隲,我以为,其基本目的是告诉读者要将此书当作史书看。金圣叹腰斩《水浒传》,同时删去了书中所有诗词韵语,但却保留了开篇词,大概反映了他的阅读倾向。他在《读水浒法》中指出:“《水浒传》方法,都从《史记》出来,却有许多胜似《史记》处。”“某尝道《水浒》胜似《史记》,人都不肯信,殊不知某却不是乱说。其实《史记》是以文运事,《水浒》是因文生事。”这也许是他对开篇词网开一面的原因吧。大概在他眼里,《水浒传》的人物也是历史人物,《水浒传》的事件也是历史事件,阅读《水浒传》也要分辨“先帝后帝”,判明“真朝伪朝”,水浒人物的“兴亡”、“身世”如同历史人物一样,也是如同“风中脆柳”和“浪里虚舟”。

 

开篇词的后半部分,似乎真的在告诉人们如何看待水浒人物的命运与是非,比如朝廷招安终成正果,封妻荫子到了落空,征战凯旋不得好死。宋江等人钻营李师师的石榴裙,拜求高太尉这阶下囚,孜孜矻矻,梦寐以求地盼望朝廷招安,以报效国家,这不正是缘木求鱼么!破大辽、平河北、定淮西、征方腊,有功不录,悭于封赏,宋江等人不也是穷猿择木么?南征方腊,死伤病亡,十停去七。活下来的,或离散,或出家,或遇害,或陪葬,惊弓之鸟,或有不当,兔死狗烹,庶几近之。作为文学形象,如同历史人物一样,在读者眼里,不都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吗?在网络时代,像林黛玉小姐那样,“经秋风流泪,看明月悲伤”的“高富帅”或者“白富美”已是凤毛麟角,人们又何必“听评书落泪,替古人担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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