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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内桃源

 

“世外桃源”似乎是一种可遇不可求、可望不可即的向往或憧憬,《桃花源记》里,就与世间隔着一个有无似存、虚实或在的山口。龙洞景区就不同了,这个天趣盎然与古趣悠然的处女景区,就处于济南这个省会城市东南一隅,距离济南政治和体育重地的龙奥大厦与奥体中心不过一箭之地。可谓真正的“市内桃源”。

 

据说上古时期,孽龙曾于龙洞山兴风作浪,招致水患,大禹前来揖拿,孽龙钻山逃遁,至今留下深洞,故此山“龙洞”之外又名“禹登”。就自然风光而言,景区内有奇峰峭壁、陡涧深谷、溶洞幽室、名泉瀑布等。就人文景观来说,景区内有寺观遗址、佛教造像、石塔古碑、摩崖石刻等。在城市肘腋存在这样一块未经开发的、如此厚重的自然文化遗产,这在全国所有省会城市都极为罕见。

 

“十一”黄金周刚过,我曾有一次龙洞孤旅。穿过部队仓库西侧的工地,翻越老君崖,从一条陡深的山谷中“空降”而下,来到部队营区的公路上。龙洞景区竟与部队关系如此密切,诚可谓利弊并存。先说其利,由于整个龙洞峡谷成为部队的仓库驻地,至少在“文革”时期,景区的佛道遗址未遭彻底毁灭;再说其弊,部队大门正是景区通道,因系军事禁地,至今未能开放,人们不得不翻山越岭进入景区,甚至景区内三大区块,如龙洞、佛峪、马蹄峪也被人为阻隔。

 

西拐向北,进入龙洞峡谷。大路西侧,两座小桥,数幢屋舍,此处为龙洞山庄。路旁有告示曰“三秀峰”,抬头仰望,但见“四山回合,皆壁立万仞,如削金铁,而巨石危峰,横出倒挂,虎脱其颐,龟瞰其首,峥嵘臲卼(音niè wù),如欲飞堕,此天下奇诡也。”(《历城县志》,济南出版社,2007年,页388。以下同书只注页码)龙洞峡谷,从南至北,左有三秀峰,右有独秀峰,“龙洞北崖,山如叠甃,峰若城墉。”回首南望,但见峭壁撑云,危峰耸雾,岩缝中,巨石下,清泉汩汩,小溪潺潺,真是难得一见的“桃花源”。前人多有诗句盛赞龙洞奇观:“望去天回双阙迥,坐来云尽一峰高。”(李攀龙《宿龙洞与魏使君同赋四首》,页110)“万峰如剑磨青铜,丹崖翠巘风穴通。”(朱令昭《游禹登山》,页111)“层峦倒曳山云直,削壁中悬石瓮圆。”(刘敕《同张元平游龙洞》,页110)“千丈碧潭通窈窕,四围青壁抱嵯峨。”(边贡《游龙洞》,页109)突出的都是龙洞峡谷的山势奇绝。

 

我把镜头转向西侧半空中的三秀峰,三块巨石,险峻狰狞,巉岩崚嶒,凌空耸立,傲然苍穹。再向前行,西侧路旁,几通古碑,默然矗立,寂静无声,岁月冲淡了古碑的字迹,为防古碑风化,有的还设置了护碑亭。此处大约就是北宋治平四年(1067)英宗皇帝敕赐的寿圣院遗址。人亡物在,寺毁禅存,总让人产生一些莫名的凄楚。好在前方院落两株银杏,郁郁葱葱,尚不到叶黄季节,仍然焕发着旺盛的生机。从西侧石崖拾级而上,登临三秀峰半山之处,但见对面的翠屏岩,纵横百米,“层岩矗汉,环列如屏”,岩上翠柏枝斜,枫榆丛生。崖壁上的“金瓶”、“银瓶”二洞,每逢立春节气,阳气从洞中溢出,吟啸回响。春讯方至,锦屏先知,此即为著名的济南八景之首——“翠屏春晓”。此时的翠屏岩,霜叶染红,崖柏吐翠,构成了一幅冷艳的秋山图。有古人作《龙洞记》竟产生了“但知山为景中之画,顿忘我为画中之人”的陶醉感(页108)。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巨大的屏风之上,两幅擘窠大字,气势雄浑,磅礴古朴,一上一下,映入眼帘,其上者——“壁立千仞”,其下者——“白云无尽”。只是作为济南八景名签的“翠屏春晓”,蜷缩在“白云无尽”右侧,反而不那么起眼。

 

目光掠过东北屋角上端,崖壁上竖行两列红色题刻——“敕龙洞寿圣院”,据传是北宋名士苏东坡的手迹。下山左转,来到著名的龙洞洞口。洞口三个红色篆字,思虑半天,方才认出,应是“诚应岩”三字,却是北宋政治家范仲淹之子、齐州知州范纯仁元丰四年(1081)的手书。旁边有两则题刻记录了当时的济南地方官“度支郎中知齐州韩铎”,在元丰元年(1078)年底前后,四个月内,为解决冬春两季的干旱问题,两次奉朝廷旨意向龙神祈雨(雪)。令人神奇的是,两次祈愿居然全部应验,这也是他将此处命名为“诚应岩”的缘故。因龙神有功于民,元丰年间被朝廷赐爵“顺应侯”,大约到了金代,又晋升为“灵惠公”。可惜的是,行前功课作的不充分,不知龙洞之深浅,听说洞中尚有东魏、隋、唐时的佛家造像。我在山半腰拍照之时听到近处有游客喧嚷,下山后却人迹杳然,我猜想,他们十有八九穿洞而过了。

 

在峡谷中继续北行,屋后山坡上有一座涂了伪装色的地堡。左侧山涧上有两座小桥,另有一亭翼然。前方一道铁丝网,再无通路,只好原路返回。此时,所带水米所剩无几,回到峡谷谷口,准备沿大道穿行,或者侥幸走出营区大门。行之不远,路边一名小战士执勤,非常诚恳地为我讲述部队不让通行的规定,并热情地告诉我,由此登上山顶,报恩塔旁的铁丝网有缺口能够通过。我这个老兵自然不能让小战士为难,只好再度咬牙登山。

 

辗转登上山顶,没想到,小战士无意间提供了又一景点。此处就是鹫栖崖,身旁的石塔就是报恩塔。这座四角七级石塔,建于北宋政和六年(1116),虽然其历史与体量相差悬殊,但在外形上确与西安大雁塔几分神似。相传一位秀才进京赶考,路经龙洞寿圣院因病累晕倒,幸得一老僧采药相救。得中之后叩门拜望,老僧已经圆寂。书生遂修此塔以示报恩。塔身西侧仍存一间无顶石屋,内有修塔和尚石像,可惜石像头部残缺。年深日久,碑文字迹已不易辨认。鹫栖崖位置绝佳,它于龙洞峡谷东南拐角处拔地而起,西面的三秀峰,峭拔雄浑,巍峨壮丽;北侧就是锦屏岩,似乎触手可及,却又望而却步。俯瞰脚下,龙洞山庄、古寺遗址,透过枝叶,尽收眼底。陡壁森森,崖边护栏不健全,让人望而生畏。赏景拍照毕,按小战士的提示,从铁丝网一侧的缺口,艰难的翻过大山。此行收获颇丰,即使如此,仍为未能深入龙洞,一探究竟,遗憾不已。

 

一股寒潮,一场冷雨,正是“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季节,趁着“碧云天”,踏着“黄叶地”,决定再来一次补缺之旅。穿行在深山密林里之中,终于到达济南驴友们心目中的“探险圣地”——藏龙涧。这是一块怎样的“圣地”呀!这里没有“平旷土地”,没有“俨然屋舍”,有的是绝壁深潭,幽谷深洞,有的是枯草断木,淤泥石滩,有的是曲径通幽,别有洞天。同行数人,前后距离渐次拉长,“不知有汉(汗),无论魏晋(畏进)”,均气喘吁吁。直到黑峪山顶,虽无“阡陌交通”,毕竟“鸡犬相闻”。只是一碗极度疲劳后的手擀面,这里居然成为驴友们的集散点、中转站。

 

饭店主人告以到龙洞要返回原路。大家再次抖擞精神,整装上路。深山峡谷,没有手机信号,没有路标提示,管他什么野路、歧路、老路,脚下是枯枝败叶,乱石凹凸,悬崖上山风吟啸,野鸟啁啾。树枝上的红布条,树叉上的饮料瓶,甚至驴友丢下的垃圾都成了充满希望的路标。山越来越陡,似刀砍剑劈;谷越来越窄,如城墙夹峙;树越来越密,都是古藤老树。此时如果迷失方向,定然求救无门,天地不应。迷茫犹豫之际,突然前方又出现了那块熟悉的“军事禁区”,终于到了龙洞。兴奋之余,又是失望,铁丝网再次拦住去路,上面布满利刺。

 

折回左转,已是藏龙涧尽头,一样的壁立千仞,一样的空谷清幽。峭壁如堵,山崖似墙。抬头仰望,蓝天一线,因此被称为“一线天”。在狭窄的山道上,不知何人设置了一具简陋的木梯,方才越过陡崖来到“天梯”之下。一条石缝,70°有余,宽则数尺,窄则一身,既无石级,又无栏杆,好在石壁上有一绳索可持。然而,这却是出路与生路!于是手脚并用,奋力攀登。中途落脚,回首身后,不禁股栗。上到山顶,别是一番天地。这里视野开阔,林木苍郁,真是绝佳的观景平台。顾不得疲劳已极,扔下背包与手杖,手持相机和手机,前出观景台——脚下是百丈深渊,上次看到的亭桥,已隐藏在山崖背后;对面是悬崖峭壁,岩间裂隙,崖顶丛林,历历在目。举目远眺,远山氤氲,层林含黛,绿的是翠柏,红的是霜叶,衬托着鹫栖崖上的报恩塔,简直是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

 

永远的“市内桃源”,永远的龙洞景区,永远的自然文化遗产,这绝非仅仅是济南驴友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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