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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故乡为何拒绝一尊雕像?

 (马克思故居院内的马克思塑像)

我曾写过一篇《马克思的国籍问题》(载2016年《同舟共进》第12期),卡尔·马克思1818年5月出生于普鲁士的特利尔城。1843年10月,马克思去国离乡,两年之后,宣布脱离普鲁士国籍。从此以后,马克思如同漂荡在欧洲大陆上的幽灵,屡遭驱逐,无国可投,颠沛流离,最终魂断英伦,至死也未能叶落归根。不过,就其出生地来说,马克思的故乡的确在现在德国的特利尔市。

 

(马克思故乡特利尔市的标志——大黑门)

2018年,在马克思诞辰200周年之际,中国将向马克思故乡赠送一座马克思雕像。没想到,这座雕像竟然成了“烫手的山芋”,原因是特利尔市政当局与中国达成的接受这项馈赠的意向,竟然遭到该市民众的反对。

 

查询这则报道的出处,竟然来自颇受争议的《环球时报》(2016年10月14日)。由于10年前我对该报经历了一个从喜爱到厌恶到拒绝的过程,对它的报道只是将信将疑,后来看到其他信息源,才确定此事为真,只是故事情节被该报“选择”了。写作本文,我只好综合采用观察者网、中华网以及“德国华商”的报道。

 

这些年国门大开,许多到过德国的人们都知道,在原西德地域内,“几乎没有马克思塑像”,而在信奉社会主义的原东德地区,大量的类似塑像也逐渐被清除。但在与《环球时报》师出同门的《参考消息》,2016年8月31日竟有一篇“德街道名称面临‘去马克思化’”的文章。文章称,安格拉·默克尔的政党内的一位高级官员说,“是时候用现代德国的英雄来取代马克思了”。有人呼吁重新命名纪念这位共产主义之父的550条街道和一些广场。在当地,不知道以马克思命名的街道是否还有550条之多,但该报的确为“卡尔·马克思面临前东德的清洗”表达了忧虑。

 

(中国赠送的马克思雕像拟安放地点设置的木架)

中国向马克思故乡特利尔赠送马克思雕像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发生的。德国社会民主党《人民之友报》2016年10月18日提到了中国向特里尔市的这项赠予。这是一座高达6.3米的马克思雕像。由于马克思故居附近没有合适的位置,雕像计划安置在西蒙史蒂夫特广场。当地有关部门似乎为了测试雕像安放后的观瞻效果与市民反映,事先在雕像安放地架起了一座6.5米高的木制支架模型。没想到,这个消息在当地引发了热烈的讨论,不同声音此起彼伏。

 

(特利尔市布吕肯10号的马克思故居)

特里尔这座城市是马克思的出生地,马克思故居至今保留在该市布吕肯街10号。中国有句俗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马克思生于斯长于斯,正是特利尔以及所在西欧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环境,滋润和养育了马克思,马克思主义正是这种政治、经济、文化环境的产物。而这也正是马克思本人所阐述的“存在决定意识”这一唯物辩证法的基本原理的体现。若从对马克思相知相熟的情感来说,世界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居民比与马克思生长在共同的政治、经济、文化环境中的家乡父老对马克思更为了解,对马克思更有感情。按照中国的说法,“亲不亲,故乡人”。桑梓之地出现一位世界名人,应该是当地人倍感荣耀之事,而无任何拒绝之理。家乡父老无论如何不会拒绝对当地名人的崇敬之情。这与我国有人争竞梁山泊故乡、抢夺诸葛亮故居,甚至对西门庆这样一个奸商与淫棍原籍的争抢,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按照马克思的理论,“亲不亲,阶级分”。总不能说,马克思故乡的人们,居然都不是无产者,居然没有丝毫的无产阶级感情,从而拒绝另外一些信奉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兄弟的馈赠之意。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将近200年过去了,这座诞生了马克思的地方似乎从未想过要为马克思建造一座塑像。反之,一个遥远的东方国家,竟然从远东给特利尔送来了一座马克思的老乡们根本都没想过或根本不肯去做的马克思雕像。我们能说马克思家乡的人们还没有我们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外国人、亚洲人、黄种人,对这位原属普鲁士现属德意志的犹太人更加了解、更加理解、更加亲近、更加崇敬么?的确不可思议,马克思故乡的人们为什么不肯为马克思树碑立传?马克思故乡的人们为什么反对接受和安置马克思雕像?那么,原因到底是什么?应该反思的又是谁呢?

 

由于此番馈赠发生在两国官方之间,特里尔市政当局在未征求民意的情况下,擅自决定将中国赠送的塑像放置在市中心的西蒙史蒂夫特广场上,从而激起了当地市民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这一行动“越过市民决定,这是不对的”,“特里尔的市民有权利参与决定”。一位女市民投书南德电台称,“这个西蒙史蒂夫特广场的名字由来,就是为了纪念西蒙和之前的西蒙教堂而取的。西蒙被称为‘隐士’,来自东方的拜占庭帝国,在特里尔的‘大黑门’塔楼里闭关隐修而亡,对当时的东西交流做出过杰出贡献,受封为圣徒。所以,这里不适合放任何其他人的纪念碑。也不能光为了让成群结队的亚洲游客来参拜共产主义的鼻祖,而吓跑了其他的游客。”在她看来,马克思的地位显然不如这位中国人根本不了解的隐士西蒙重要。她气愤地写道,“这个6.3米的塑像还有底座,是不是那些远东来的游客还要在这里献花圈?”“这个中国,它把脚践踏在人权之上,并且篡夺了我们城市的权力,他想未来在我们的圣者西蒙广场上,向马克思的塑像朝贡”。这位市民的言论带有鲜明的政治倾向,听起来义愤填膺,情绪激进。很显然,在她眼里,马克思及其学说在世界和中国的影响,并不是正面的。

 

相对来说,当地官方的态度比较缓和。一些官员认为,“这样的一座雕像太大,太社会主义了”。一位官员表示,“这只是雕塑作者、中国艺术家吴为山先生的一件马克思的艺术作品。但是同时也感到了市民的愤怒”。他们认为,这个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风格的艺术品,会成为一个英雄崇拜的雕像。所以还是要尽快与吴为山先生取得联系,就当地市民的想法与他商讨。一些来自不同党派的议员,也都表达了反对将雕像放置在西蒙史蒂夫特广场的立场。当地建筑管理部门的一位官员认为,可以接受这份来自中国的礼物,因为毕竟它的初衷和意图是友好的。面对众多争议,特里尔市长希望市议会通过民主投票的方式,来决定是否接受中国赠送的这份礼物。他不无担心地表示,“断然拒绝可能会引发中德外交矛盾”。

 

那位女市民信中的一句话值得注意:“把马克思作为一个哲学家,……,这是没有疑问的”。虽然英国广播公司(BBC)曾把马克思评为“千年思想家”,虽然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际《资本论》曾经一度热销,但在国际学术思想界,接受与反对马克思主义的学术流派同时存在,马克思主义并非我们一度宣扬的“放之四海而皆准”,何况我们自己现在都在批判“普世价值”。

 

我国古代伦理中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据说得到了西方学界的认可。然而,“己之所欲”,就“可施于人”吗?近年来,我们热衷于文化输出,比如在纽约时报广场花费重金播放代表我国官方立场与价值的政治文化广告;以官方或半官方的形式在全球各地推广孔子学院等等。假如外国人也在我国大都市播放反映外国官方立场与价值的广告又当如何?假如外国人在我国试图恢复已经被我取缔多年的教会学校又当如何?假如美国人向我国晚清大臣徐继畬的故乡山西五台县赠送一尊高度评价美国制度与美国总统的徐继畬的雕像(美国首都华盛顿广场方尖碑中就铭刻着关于此人的纪念碑文),我国官方又当如何?

 

你可以说,马克思是普鲁士人或者德国人,但他至少不是我们中国人。我们接受、拥戴、崇敬马克思及其所代表的主义,并不代表其出生地也同样接受、拥戴、崇敬其本人与主义。马克思生前流亡欧洲各国,那是一个思想流派、学术风格多元化的政治体系。正是在那种政治体系之下,才有可能产生和创立马克思主义。马克思在大英博物馆完成了《资本论》,敲响了资本主义的丧钟;作为资本主义老巢的英国伦敦却收留了马克思的遗骨,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证明。在那种政治体系中,根本不会将某种思想流派、学术风格定于一尊,以我国自己的习惯、喜好去揣摩、套用马克思的故乡人,以至于赠送给其家乡的马克思雕像居然受到冷遇,遭遇这样的尴尬其实并不是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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