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安立志 > 重游刘公岛

重游刘公岛

 

此次刘公岛之行,是旧地重游。前两次上岛都是公余,有当地人员陪同,拘于礼仪,加之时间仓促,往往走马观花。此次是退休人员的秋游活动,相对来说,“自主权”稍多。

 

刘公岛如同一个斜边较长的直角三角形,横卧在威海湾正中,素有“海上仙山”和“东隅屏藩”之称,前者赞叹刘公岛自然风光之美,后者称誉刘公岛战略地位之要。从码头渡海登岛,只须一刻钟。

 

前些年,CCTV有一句广告——“刘公岛,不仅仅是个岛”。的确,刘公岛让人记住的并非因为它是一个岛,而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桩惨痛的国耻——北洋海军全军覆没,马关条约丧权辱国,刘公岛就是其发生地。

 

刘公岛又的确只是一个岛,岛上的主要景区有四个:刘公岛博览园,主要是文化性质,甲午战争后的英租界旧址可以一观。刘公岛森林公园,主要是自然风貌。甲午战争陈列馆和甲午战争博物馆这两个景区都与120余年前的中日战争有关,前者主要通过资料、图片、声光电等设施介绍甲午战争的过程,后者则是北洋海军提督衙门的旧址与遗物。从凭吊遗址与考察历史的角度,当然是后者更有价值。

 

这次,我重点参观了海军公所(其当时地位相当于今之北海舰队司令部)。海军公所座北朝南,背山面海,颇有气势。旁边有国家文物部门监制的“刘公岛甲午战争纪念地”石制铭牌。拾级而上,三间柱式牌坊,有“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馆”的横额。两侧是旗竿,当年应是悬挂大清龙旗之所在。绕过东辕门,再上台阶,正中就是海军公所大门了。门前有楹联:“万里天风永靖鲸鲵波浪;三山海日照来龙虎云雷。”匾额是大清北洋通商大臣、北洋海军缔造者李鸿章题写的“海军公所”四个金色楷字。

 

海军公所是个三进跨院,依次是礼仪厅、议事厅、祭祀厅。每个跨院,除正厅外,还有配房和厢房。这些房子有的是海军提督的书房与公事房,有的则是参谋人员的办公房间。祭祀厅后,一排敞房陈列着1980年代打捞出水的北洋海军的铁锚、鱼雷与舰炮等遗物,这些东西大多是原“济远舰”的装备。

 

从大门进入,正面第一排正房,就是礼仪厅,这是北洋海军恭迎圣旨、举行会见的场所。门上的楹联是:“柔远安迩波涛靖;治军爱民域疆宁。”横额“威震海疆”。这副对联,至少从字面上给人以威武之师、文明之师的印象。不过,想一想北洋海军的结局,总有不胜唏嘘之感。绕过右侧走廊,后面一排正房是议事厅,门上楹联为:“捭阖纵横晓畅戎机,运筹帷幄稳操胜券。”横额为“决胜庙算”。从这些对联可以感到,北洋海军的提督、管带、总兵们,都是一些训练有素、精通战策的职业军人,其实他们的成份很复杂,结局也很悲惨。最后一排正房是祭祀厅,门上楹联是:“巽行利运威灵及四海,护国佑民恩泽被八荒。”横额是“永庆安澜”。这是纪念、祭祀忠勇将士之所在,它与后面山坡上的“北洋海军忠魂碑”大约是同一作用。不过,在北洋海军全军覆没之际,这祭祀厅也就只能自我祭祀了。

 

游览成山头时,我曾产生一点异样的感觉。北洋海军誓与敌舰同归于尽的民族英雄邓世昌殉国之后,光绪皇帝曾谥其为“壮节公”,并赐予挽联、碑文与祭文。有两通石碑至今仍然蜷缩在成山头始皇庙的角落里,理由仅仅是因为当时战事发生在成山头外海且日军曾从成山登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把邓世昌的祭祀,一并集中到刘公岛“甲午战争博物馆”中来?

 

北洋海军经过李鸿章的多年经营,从英、德等国进口了多艘先进的巡洋舰、铁甲舰,到1889年,其规模已冠亚洲之首,居世界第九位,排在英、法、俄、德、荷、西(班牙)、土(耳其)之后,美国、日本之前。(《龙旗飘扬的舰队——中国近代海军兴衰史》,三联书店,2002年,页362)至于他们何以全军覆没以致祸国殃民的,史论研究车载斗量,有的说慈禧60大寿挪用海军经费,有的说满清官员贪污狼籍贿赂公行,有的说海军内部山头林立用人不公,有的说海军投入虎头蛇尾弹药不继,凡此各种,不一而足。

 

偶然看到一则史料,英国著名外交家、汉学家威妥玛,从鸦片战争时期到中国,最后担任驻华公使,在中国工作40余年。他在对中日战争进行分析时,引用了一位满清大臣的看法:“我朝深欲效法西国,凡从格致之学(今泛指科学技术)入手,以成各种之机器,必将取而用之。至于中国之风俗,与夫道学德行之所传,则终守之而不改也。”他在下面的分析中指出:“日本则不然,无论风俗,无论道德,皆随新法以为更变,盖谓既得格致之新理,必又得风俗之新章,庶几足以相配也。……夫中国未能日盛月新者,尽误于墨守旧章之一念。”(《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第7册《中日战争》,新知识出版社,1956年,页528)针对北洋海军引进西方的先进战舰,最后却一败涂地,他的结论是:“有西国之利器,无西国之良法,不亦成无用之物乎?”(同上书,页522)近代日本之所以强盛,正是其成功推进明治维新的结果。而近代中国的落后,“墨守旧章”确为主要原因。

 

这些看法其实并非什么高论。在前贤的论著中,近代以来的中国,在亡国灭种的威胁下,曾经致力学习国外先进的东西,这曾经有过一个缓慢而曲折的过程,一是学习器物层面的坚船利炮,以洋务运动为标志;二是学习制度层面的立宪议院,以戊戌变法为标志;三是学习文化层面的民主科学,以五四运动为标志。之所以收效甚微,“中体西用”的变法原则难辞其咎。启蒙被救亡所打乱。直到改革开放,又碰到相似问题,引进先进技术,利用外国资金,实行市场经济,可谓关山重重。而今日中国在当今世界软实力之不彰,正在于我国近代以来从未创造出或输出过贡献于世界的文化与价值。

 

北洋海军的覆没可能一果多因。在战争中,方伯谦之类的投降分子不消说了,就是丁汝昌、刘步蟾这样的海军将领竟吸鸦片而自尽。此时,我又想起礼仪厅前的楹联,“柔远安迩波涛靖;治军爱民域疆宁。”所谓“威震海疆”,只是说说而已。这副楹联对仗工稳,音律协和,然而,正如威妥玛所说,“中国之所以骄人者,……第在于文字语言之表,庞然以为无敌而已。”(《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第7册,页527)话不中听,但对于“合群的爱国的自大”(《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页327)的国人来说,不妨当作苦口良药。

 2016年12月13日香港文汇报

推荐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