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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广场的历史风烟

协和广场的历史风烟

 

安立志

 

中国首都有个天安门广场。

 

法国首都有个协和广场。

 

一样的历史悠久,一样的恢弘壮丽,一样的肃穆庄严。

 

协和广场是著名的,地处塞纳河北岸,区位得天独厚,北面是著名的玛德兰大教堂,南面与著名的波旁宫——法国国民议会大厦隔河相望,东侧是杜伊勒里公园和著名的卢浮宫,西侧是笔直的香榭丽舍大道,大道尽头就是著名的凯旋门。

 

协和广场是恢弘的,八角形的广场周边矗立着八个女性雕像,代表了十九世纪法国八个最大的城市。广场上有两座以河神与海神为意象的喷泉,其造型如同正反相对的两只巨蝶。尽管它是罗马圣彼得广场喷泉的仿制品,却别具风姿。圆形水池中,上层是几个稚嫩可爱的小天使;下层青铜雕塑的祼体女神形神毕肖,她们怀抱河鱼或海豚,雕工精致,造型华美,线条生动,体现了航海时代的皇家气派。

 

协和广场是古老的,广场建于1755年,时值路易十五王驾时期,故名为“路易十五广场”。广场中央的方尖碑,是3400年前的文物,我国现存碑塔类文物未有出其右者。此碑原是矗立于埃及卢克索神庙的神柱,红色的巨大石柱,陌生的象形文字,如同远古的密码,暗示着悠远的奥秘。埃及在1800年前后曾为拿破仑占领,因此,导游说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1831年将方尖碑赠给法国,不过是掠夺的婉转说法而已。

 

我们在广场漫步、拍照,根本想不到,正是在这里,200多年前,曾经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十八世纪末期,法国大革命爆发。这场革命如同暴风骤雨,迅速荡涤了君主专制的污泥浊水。当时的法国,处于波旁王朝的统治之下。国王召开的三级会议成为大革命的导火索,而起义民众攻占巴士底监狱则是大革命的起点。巴黎人民冲破专制政权的压力,顶住了反法联军的干涉,通过三次武装起义,摧毁了法国长达几世纪的专制统治,短短五年时间,经历了君主专制、国民(立宪)议会、君主立宪到共和国的政体变迁与创造。这是1776年美利坚合众国诞生后,欧洲大陆建立的第一个共和国,并向全世界传播了自由和人权理念,推动了世界历史前进的巨轮。

 

协和广场见证了伟大的思想启蒙。十八世纪,是法国思想界群星璀璨的年代。伏尔泰、孟德斯鸠、狄德罗、卢梭等人,开创了天赋人权、权力制衡、代议制政府等的理论,不仅启蒙了一代法国人,也为法国大革命奠定了扎实的思想基础,从而在欧美大陆播下了人权和自由的种子;以蓝、白、红三色象征的自由、平等、博爱,成为法国大革命留给当今世界的精神遗产。

 

协和广场见证了当今世界最彻底的政治革命。在法国大革命中,觉醒的巴黎民众不仅推倒了协和广场耸立的君主制度的象征——路易十五的雕像,而且摧枯拉朽般粉碎了法国上千年的君主专制制度,自信的巴黎人创立了人民本位的共和政体。由于法国当时仍是欧洲的中心,波旁王朝的覆灭,使得欧洲所有的君主宝座都发生了有感地震。虽然不久之后发生了拿破仑帝国的再度崛起与波旁王朝的两次复辟,然而,历史长河不可逆转地将这股逆流裹挟而下。

 

铜牌上记载了处死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及王后的时间

协和广场也见证了杀戮和流血。漫步在“路易十五广场”上的人们,往往并不注意,脚下有一块铜牌正是1793年1月21日和10月16日处死路易十六及其王后的标志。大革命时期,断头台正是设在这座广场之上。死在断头台上的不仅有法国国王、王后及保皇党人,作为大革命领导者的吉伦特派与雅各宾派的领导人,如布里索、罗兰夫人、丹东、罗伯斯庇尔,也先后命丧断头台。美国独立时期著名的思想家潘恩,也遭到逮捕险些丧命。正是在大革命期间,这座广场一度更名为“革命广场”。人们很难想象,脚下这座恢弘、庄严的广场,竟是一个杀人场,曾经遍布鲜血与尸体。有传说云,由于广场血腥味太浓,一群牛经过此地都戛然止步,而改道绕行。

 

协和广场见证了人类政治文明的进步。1789年(清乾隆五十四年)8月26日,法国国民议会已经“考虑到对于人权的无知、忽略或轻视,乃是公众不幸和政府腐败的唯一缘由”,从而通过了《人权和公民权宣言》(简称《人权宣言》)。《人权宣言》以美国的《独立宣言》为蓝本,宣布自由、财产、安全和反抗压迫是人的不可侵犯的天赋权利,每个人都有言论、信仰和出版自由,阐明了司法、行政、立法三权分立的原则,等等,凡17条。列宁曾经指出:法国大革命“被称为大革命不是没有道理的。……以至整个十九世纪,即给予全人类以文明和文化的世纪,都是在法国革命的标志下度过的。”(《列宁全集》第36卷,P354)

 

法国大革命已经过去200多年,给后世留下了许多值得思考的问题,比如革命与恐怖、自由与专制、进步与倒退、文明与代价等等。单就革命与恐怖而言,设在“革命广场”上的断头台,断头台上掉下的滚滚头颅,身首分离喷溅而出的鲜血,难道都是不可避免的吗?有的历史学家同情地写道,法国国王路易十六,“这个仁慈、正直、纯洁、没有污点的男人,成了傲慢的、压迫人的、放荡的君主的替罪羊。”(2016年《同舟共进》第五期,P75)然而,在大革命的狂飙中,被推翻的国王路易十六掉了脑袋,参与推翻路易十六的罗兰夫人也掉了脑袋,杀掉罗兰夫人的罗伯斯庇尔最终也掉了脑袋。历史有时巧合的惊人,路易十六、丹东、罗伯斯庇尔,这三个曾经把握法国命运的人,竟然死于同一个刽子手刀下,死于同一个断头台上,死在同一座广场之上。罗兰夫人临刑时说:“我的朋友们,我正在去断头台。……送我去断头台的人不久就会像我一样,我清白地离去,他们却将沾满鲜血地前来。你们现在为我的死亡欢呼,那时候,你们会以同样的热情为他们欢呼。”(同上,第六期,P72)这不禁让人想起我国唐代诗人杜牧的告诫,“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阿房宫赋》)当然,也进一步验证了鲁迅的论述,“革命的被杀于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不革命的或当作革命的而被杀于反革命的,或当作反革命的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并不当作什么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反革命的。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鲁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P556)

 

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评论法国大革命时指出:“这些党派(指吉伦特派和雅各宾派等)中的每一个党派,都是以更先进的党派为依靠。每当某一个党派把革命推进得很远,以致它既不能跟上,更不能领导的时候,这个党派就要被站在它后面的更勇敢的同盟者推开并且送上断头台。革命就这样沿着上升的路线行进。”(《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8卷,P145)这段话往往被后人理解为马克思“不断革命论”的经典表述,我总以为,这样的理解未必靠谱,真是这样,所有的革命岂不是都象“文革”一样,在不断革命的大道上,断头台成了不可或缺的装备,路旁挂满了经自己人之手割下的自己战友或同志的头颅!

 

法国大革命的参与者们大约也认为血雨腥风笼罩下的“革命广场”,充满了太多的恐怖与戾气,1795年就将“革命广场”改名为“协和广场”。我们这些外国人漫步在广场之上,只要行前略微做过一点功课,总能隐隐在感受到这里曾经的历史风烟。

 

2016年6月20日《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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