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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中的巴黎公社

 

大火后重建的巴黎市政厅

 

“十年浩劫”期间,张春桥等人掀起“一月风暴”,夺了上海的党政大权,成立了“上海人民公社”,堪称中国生产的“巴黎公社2.0”版。1971年,巴黎公社100周年纪念刚过,林彪坠机身亡,毛泽东号召,学习马列六本书,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巴黎公社的《法兰西内战》。

 

年轻时经历的事情印象较深,七年前首访巴黎,很想到“巴黎公社社员墙”所在的拉雪兹神父公墓瞻仰一番。由于公务交流,行程受限,未能如愿。今年四月,再度来到巴黎,随团旅游,个人服从团队,只好再次抱憾。

 

导游肖楠是个健谈的小伙子,对欧洲历史文化如数家珍。在巴黎活动期间,他介绍说,巴黎市政厅曾毁于巴黎公社的纵火,眼前的建筑是重建的。他的说法让我感到惊奇。在国内的传统教育中,谈到巴黎公社的教训时,可以说他们没有对凡尔赛的政府军及时发动进攻,可以讲他们没有果断没收法兰西银行,但从来不曾提过巴黎公社试图纵火烧毁巴黎著名建筑的“光辉业绩”。

 

百度百科的“杜伊勒里宫”词条,有以下记载:1871年5月23日,法国政府军攻入巴黎,公社当局面临失败,遂下令焚毁巴黎的各主要建筑,包括卢浮宫、卢森堡宫、歌剧院、市政厅、内政部、司法部、王宫以及香榭丽舍大街两旁的豪华饭店和高级公寓楼,“宁愿见其消亡,也不留给敌人”。在这一口号的怂恿下,12名公社社员于23日晚7时携带焦油、沥青和松节油,至杜伊勒里宫内纵火。大火燃烧了两天,至5月25日方被政府军和巴黎消防队扑灭,但宫殿建筑已被全部焚毁,只剩下外壳,但存放有大量艺术珍品的卢浮宫主体建筑奇迹般地幸存下来。“巴黎公社运动”词条也有大致相同的记载。

 

两个词条没有注明出处,朱大可的《巴黎公社墙的恨与爱》也提到“面临失败的公社政权,则在绝望中进行复仇式纵火,整个巴黎陷入一片火海”的历史片断(2009年12月18日《南都周刊》),也不知所据为何。看来巴黎公社在最后阶段的确实施了纵火行为,就耳闻目睹的情况,至少包括市政厅与杜伊勒里宫已被烧毁,只不过前者得以重建,后者只剩下协和广场与卢浮宫之间的一片遗址——杜伊勒里公园。幸亏这次纵火没有完全得逞,如若不然,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哪里还会看到如此之多美仑美奂的古典建筑与艺术殿堂。

 

关于公社社员试图纵火烧毁巴黎著名建筑的史实,苏联学术界试图为之辩解,“烈火和烟幕成了公社社员在即将来临的一天(5月24日)躲避全面围剿的唯一手段,成了他们进行有效防卫的独特方式。然而,这场大火却成了凡尔赛分子指控公社社员企图烧毁整个巴黎、对巴黎劳动人民进行残酷镇压的借口。”(《1871年巴黎公社史》,马龙闪等译,重庆出版社,1982年,P587)不过,这样的辩解,恰恰说明公社社员确曾纵火的历史事实。其实,马克思也为公社作过辩解。巴黎公社失败不久,马克思首先承认:“工人的巴黎在英勇地自我牺牲时,也曾把一些房屋和纪念碑付之一炬。”(《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七卷,P379)然后,笔锋一转:“公社把火当做最严格意义上的防御工具来使用。它使用火是为了不让凡尔赛军队开进欧斯曼特意修建得适合炮击的那些又长又直的街道上去;它使用火是为了掩护自己退却,……况且防御者只是在凡尔赛军队已经开始大批枪杀俘虏时,才开始使用火。”(同上书,P380)这些强调与辩解,其实都证明了一个事实,巴黎公社在其失败前的最后阶段,确曾对巴黎的主要建筑物实施了“火攻”。

 

巴黎公社运动实质上是一场民众起义。这已为巴黎公社的亲历者儒勒·瓦莱斯(《起义者》,郝运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所证明。由巴黎公社的工人起义很容易联想到我国古代的农民起义。考察这些义军的革命行动,其共同特点就是破坏。“宁愿见其消亡,也不留给敌人”。这不仅是巴黎公社的口号,也是历代中国起义军的实践。

 

秦始皇是一个大气磅礴而又好大喜功的皇帝。“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杜牧《阿房宫赋》)刚刚统一天下,就开始营建宫室与陵墓,上林苑、阿房宫、郦山墓,……极尽奢华之能事。比如这阿房宫,“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同上)。这些宫殿虽然不能与凡尔赛宫、杜伊勒里宫相比,毕竟建于2200多年前,也是令人惊骇的。没想到这耗费无数民脂民膏的阿房宫,竟然“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同上)这些“戍卒”就是陈胜、吴广,这个“楚人”就是项羽。项羽早年见到秦始皇出行时的排场与隆重,满腹的羡慕嫉妒恨:“彼可取而代也。”(《史记》,中华书局,1959年,P296)逐鹿天下,又遇到刘邦这样一个强劲对手,这繁华帝都鹿死谁手,尚在未定之天,既然无法为我所用,那就谁也别想用,于是,一把大火烧完了事。“项羽引兵西屠咸阳,……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同上书,P315)甚至当有人以“霸业”激励时,“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更是去意决绝。由此可见,“宁愿见其消亡,也不留给敌人”这句话,在我国,最早的实践者也是起义者,那就是项羽。

 

唐僖宗广明元年(880),黄巢所部进入唐都长安。立马黄袍加身,大封文武,要过一把皇帝瘾。不料,各路勤王兵到,黄巢被驱赶出城。中和三年(883),“黄巢力战不胜,焚宫室遁去。”(《资治通鉴》唐纪七十一,中华书局,1956年,P8293)可以猜想,黄巢此时的心情。如能坐稳龙廷,自然养尊处优、骄奢淫逸。一旦发现长安城不再属于自己,他也无师自通地体悟到“宁愿见其消亡,也不留给敌人”的道理。《新唐书》的撰写者在写到黄巢焚烧长安时十分痛心,“自禄山陷长安,宫阙完雄,吐蕃所燔,唯衢衖(巷)庐舍;朱泚乱定百余年,治缮神丽如开元时。至巢败,方镇兵(此为同案犯——注)互入掳掠,火大内,惟含元殿独存,火所不及者,止西内、南内及光启宫而已。”(《新唐书》卷二二五下,中华书局,1959年,P6462)这座汉、唐以来的千年古都、世界名城,一炬成灰,从此再与首都无缘。

 

由此可见,公社秉持的“宁愿见其消亡,也不留给敌人”的想法与做法极成问题。在这些破坏者眼里,天下万物,都是独占的、排他的,都是非此即彼,不可与共的。世间万物的所有者,不能为我所有,必然为敌所有,宁可让其毁灭,“也不留给敌人”,从来不存在互利共赢,共同分享的现代理性,更不存在民族遗产、人类精华的现代概念。诚然,过去的皇宫禁苑及皇室珍宝,很难为普通民众所共享,比如我国清代的圆明园与法国的杜伊勒里王宫。历史在延伸,时代在进步。且不说,西方的许多王宫和城堡,已经成为观光客的游览之地,北京的皇宫不也早是劳动人民文化宫,成为普通民众的休憩之所了么?如同傅作义将军这样以国家民族大义为重,不计荣辱,化干戈为玉帛,从而保护了一座数百年的历史文化名城,这种行为起码要比“宁愿见其消亡,也不留给敌人”,眼界广大的多,心胸开阔的多。

 

马克思总结巴黎公社的历史经验,作出一个著名论断:“工人阶级不能简单地掌握现成的国家机器,并运用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七卷,P355)被理解为,必须摧毁或打碎现成的、旧的国家机器。国家机器是无形的,作为国家机器载体的建筑物则是有形的,于是杜伊勒里宫、市政厅、司法部等就在劫难逃。“文革”在许多方面打着巴黎公社的旗号,“砸烂公检法”大概体现了“打碎旧的国家机器”的思想。“十年浩劫”标榜的毕竟是“文化革命”,因此与文化有关的事物也就首当其冲,比如掘孔子陵墓、砸云门石窟(云门山石窟,位于山东青州。编者注)、毁佛寺道观、烧名画古籍,……就成了毋庸置疑的革命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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