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谒南岳衡山忠烈祠——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

谒南岳衡山忠烈祠

 

安立志

 

此次南岳之行并非处女游,2007年我曾到过衡山。在去祝融峰的车上,得知会议方安排了忠烈祠的行程,心里多了一份慰藉。早有所闻,衡山有一处国军抗战纪念旧址,惜乎不得机缘一睹真容!因此,这次行程,可以算作一次历史补课。

 

天色已晚,雨还在淅淅沥沥,断断续续,车从磨镜台向山下开去,盘山路上的急弯、陡坡,带来些许紧张与刺激,终于来到了忠烈祠。

 

忠烈祠是当年国民政府为纪念抗日阵亡将士建造的一座大型陵园。该祠位于香炉峰下,距南岳古镇4公里,这里峰峦错峙,松柏掩映,溪水环抱,山径盘桓。祠内五座建筑依山而建,坐北朝南。从高到低,享堂、致敬碑、纪念堂、纪念塔和牌坊,全部位于中轴线上。除致敬碑、纪念塔为纯石结构外,其余皆为石墙碧瓦,单檐翘角。由享堂俯视,肃穆庄严;由牌坊仰观,凌空飞峙。祠内绿植整洁,两侧松柏长青。烈士的陵墓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

 

1938年11月,蒋介石在位于衡山磨镜台的何公馆召开第一次南岳军事会议。因痛惜于阵亡官兵“暴尸战场”,会议作出决定,在南岳筹建抗战烈士公墓。筹建工程由第九战区司令长官兼湖南省政府主席薛岳主持。工程于1943年6月竣工,当年7月7日举行落成大典,大典由薛岳主持。薛岳郑重宣布:“抗战以来,各忠烈将士,即日入祠,岁时奉祀”。第一批入祠的殉国将领有张自忠、郝梦龄、佟麟阁、赵登禹等38名。与此同时,正式确定每年7月7日举行祭祀,并采用通用祭文:“惟灵抗战效命,为国捐躯。武功彪炳,丽河岳而常新;大节昭垂,与日星而并耀。宜肃岁时之祀,用申崇报之诚。呜呼!黄封三锡,励六师忠义之心;碧血千年,立百世懦顽之志。载陈尊簋,来格几筵。尚飨!”

 

我们是从忠烈祠的后门进入园区的。第一站就是享堂。享堂位于最高处,是忠烈祠的核心建筑,其平面呈十字形,用乳白色花岗岩砌筑。正面是三道拱门,上方六根石柱顶托起单檐歇山式屋顶。正檐下悬挂着“忠烈祠”金色匾额,落款“蒋中正”。人们注意到,“烈”字的“歹”少了一点,据说是蒋有意为之,寓意“烈士少一点”。这块匾额是忠烈祠幸存的两件原物之一。忠烈祠于上世纪50年代罹难之际,此匾因被百姓取下剁猪草,才得以幸免。

 

享堂大厅正面为祭台,台后竖立巨碑,上刻“抗日阵亡将士总神位”。总神位两侧是分神位,镌刻着抗击日军的22次著名战役,所列战役大多是薛岳将军指挥的。享堂内共有24块石碑,正反面48篇碑文,除却11块祷文,其余37块皆为抗日英烈之灵位。37位英烈殉国时职位最高的是张自忠与李家钰二将军,两人均被追授陆军上将。其余35人,中将11人,少将22人,上校2人。碑文介绍了烈士的生平,上有照片或肖像。据统计,这37位英烈,牺牲时超过50岁的,只有唐淮源、李家钰二人;最年轻的方叔洪中将,牺牲时年仅27岁;40岁以下者竟有18名之多。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愫?在亡国灭种的危险迫近之际,倚门望归的娇妻幼子,也无法唤回英烈们的爱国情与民族心!英烈们是在不同战役中壮烈殉国的,如卢沟桥战役、忻口战役、台儿庄战役、淞沪战役、枣宜战役、长沙战役、常德战役、昆仑关战役、缅甸战役等。此情此景,让我对“小兵张嘎打日本”,国民党一溃千里的传统教育,产生了疑问。的确,在我们的课本里,他们都是国民党反动派。然而,这些英烈都是牺牲在抵御侵略、保卫家邦的最前线。为民族存亡而战斗,为种族延续而献身,他们是顶天立地的民族英雄,不分党派,不问主义,他们应当赢得全民族一体的尊重与崇敬。国人愤慨于日本阁僚参拜靖国神社,因其中供奉着发动侵略的战争战犯。我们一直要求日本以史为鉴,却对这座去之不远、供奉着众多抗日英灵的忠烈祠,对这段真实的历史,缺乏足够的重视与敬仰,为什么不能将之作为我们民族的“救国神社”,让我们的后代纪念之、祭祀之、景仰之!

 

在祭台前方,嵌着一块汉白玉碑,碑文是一首回文诗,落款是“中华民国三十一年(1942)五月”,有称此为薛岳将军所题。此诗横竖、左右皆可读,通常的读法是:“恭立忠烈祠,以祠忠烈神,我怀忠烈魂,誓继忠烈神”。享堂里的祷文均为民国军政要员所题,印象较深的是孙科与白崇禧两碑,文笔凝练且充满浩气。孙科祷文为:“崔巍衡岳,钟毓英灵。保艾邦家,神化丹青。功垂民族,义炳日星。昭兹来叶,鉴此冥冥。”白崇禧的祷文为:“功在三湘,忠昭百战。誓扫夷氛,重光宇甸。有赫炎维,事崇礼殿。矜式邦人,馨香永奠。”

 

大家在碑前浏览着、议论着,有的则在祭台前留影。曾在南沙群岛服役的《黄河时报》的孙振军先生招呼道:“当过兵的过来合个影。”孙先生对摄影颇有造诣,他提议,在烈士面前,当兵的照相也要有当兵的样子。原《解放军报》的李庚辰,原济南军区的安立志等五位原军人,听从孙先生的“摆布”,在“敬礼”的口令声中完成了合影,以表达对前辈军人的敬意。

 

由享堂下行,沿山势建有276级台阶,共9层,以致敬碑为界,下面六层,上面三层。据说这是为纪念第九战区壮烈殉国的276位中高级军官设计的。两侧台阶中间,是一片斜坡式草地,中间点缀着各式花草。台阶两侧是高大的乔木,如同威严的卫士,使园区更加肃穆与宁静。致敬碑在台阶中间,四根石柱承托着一块石板,上面是一个大型花岗石半球,两旁各有翠柏一株。致敬碑原为安亭战役纪念亭。安亭战役是淞沪会战最后一役,薛岳将军曾亲自督师掩护撤退。据说,原碑文记载了安亭战役全过程。上世纪50年代,碑文被整体凿平,后因资料缺失,至今未能恢复,眼前的纪念碑只是一块无字碑。致敬碑西侧草丛中露出半截石碑,上端是国民党党徽,下面有“游人到此,脱帽致敬”8字。沿西侧台阶往下走,回头仰望,276级台阶顺着山坡向上延伸,绿茵丛中用白色大理石镶出的“民族忠烈千古”6个大字,格外醒目。群山环绕,松柏肃立,雨丝打在脸上,几分静谧,几分哀思。

 

下了台阶就是纪念堂,正门匾额“纪念堂”三字原为当时的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所书,原匾于1953年遭到破坏,眼前这块匾额系民革中央原副主席屈武所补题。纪念堂两侧已辟为展览室,陈列着抗战期间及官员参谒的一些实物与图文。天色渐黑,室内光线更暗,有人借助手机光线看墙上的说明文字,我也打开相机闪光灯,拍下有关资料。不知为何,纪念堂里没有灯光。纪念堂中央一座花岗岩平台上竖立着一块高约6米的汉白玉石碑,碑上刻有薛岳将军撰写的《南岳忠烈祠纪念堂碑记》,碑文写的悲壮奋发,灌注着英风浩气:“我成仁将士以大无畏之精神保卫国土,以最宝贵之生命换取光荣,开创亘古未有之伟绩,尤为万代所崇敬。”“一念及浴血糜骨之壮烈,则又未尝不沧然出涕。不有纪念,曷展素诚?”

 

出了纪念堂,是一片开阔的庭院,中间巍然耸立着忠烈祠的标志性建筑——“七七”纪念塔。纪念塔中间五颗炮弹直指云天,炮弹一大四小,如同集束,象征着汉、满、蒙、回、藏各族人民团结一心,举国御敌。纪念塔北侧,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薛岳将军题写的《七七纪念碑铭》:“寇犯卢沟,大波轩起。捐躯卫国,忠勇将士。正气浩然,彪炳青史。汉族复兴,永湔国史。”塔座其他三面镶嵌着汉白玉的“七七”铭文,表示1937年7月7日抗日战争爆发。作为忠烈祠的标志性建筑,它似乎在昭告世人,陵园中的英魂,只与浴血八年,抵御倭寇有关,前不及“十年剿匪”,后无关“三年内战”,其中凝结的都是同胞的鲜血,民族的忠勇,与政党、主义毫不相干。

 

濛濛雨雾中,走过“七七”纪念塔,通过两侧翠柏林立的甬道,出了忠烈祠。回头看,这才是忠烈祠的正门。花岗石牌坊,三拱单檐,中间拱门上方“南岳忠烈祠”五个金色大字,也是薛岳将军所题,但今天所见已非原迹。牌坊一侧有铭牌:“南岳忠烈祠,……1938年筹建,1940年动工,1943年告竣。仿南京中山陵形式依山建造,占地180余亩。……祠宇四周建有13座烈士墓、塔。为国内最大的抗战烈士纪念陵园。”

 

天色已晚,祠宇周围的公墓区未及参谒。回来后查阅资料得知,墓区内有74军、60师、140师3座集体墓葬,其中60师集体墓葬中有原师长董煜收集的本师在湘北抗日阵亡将士的遗骸2728具。在七十四军阵亡将士纪念碑上,有一件罕见的文物,是在抗日战场上屡建奇功,后毙命于孟良崮的张灵甫将军的篆体遗墨——“为主义死”。俯瞰忠烈祠,祠因墓建,墓依祠立,墓塔高耸,亭塔相映,气象肃穆,令人景仰。

 

忠烈祠建成后,历经三次劫难。第一次是在1944年,美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胜利,严重威胁到日军的南洋生命线。为保持南洋各国与日本本土的联系,日军发动了以打通大陆交通线为目的的豫湘桂战役。衡山沦陷后,刚建成不久的忠烈祠,遭到日军的严重破坏。

 

第二次是在1953年,湖南省有关单位指示南岳特区政府,立即清除南岳各处“反动遗迹”。忠烈祠内115处国民政府军政要员赞颂阵亡将士的题刻全部被凿毁,所有碑文被凿掉。有上报文件称:“销毁事竣,并达到凿得与原石面大致平匀,不碍观瞻,不影响建筑物坚固的要求。”(2005年8月12日人民网,黄恒文)

 

第三次是在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忠烈祠遭到红卫兵严重破坏,几乎所有的烈士墓都惨遭挖掘,其中60师烈士骨灰被捣毁抛撒。“1966年9月3日,这个极具讽刺意味的日子,不知是否偶然的巧合:二十一年前的这一天,美国《纽约先驱论坛报》报道‘日本签字投降’。二十一年后的这一天,曾经为抗日而牺牲的先烈们长眠的陵墓竟被挖毁……”。(《读库0903·这是湖南。1937-1945。》新星出版社第1版,2009年6月1日)

 

国共兵火余烬已过了一个甲子,两党之间的恩怨情仇,至今未曾熄灭。徜徉于忠烈祠内,面对着众多英灵,我不禁叹道,为民族捐躯,难道不值得敬仰?为国家尽忠,难道不值得纪念?政党之争、主义之争、权力之争、政治之争,总是无法让人释怀。靖国神社鬼魂未灭,钓鱼列岛波涛又起,兄弟阋墙,往往为外寇乘隙。抛却旧日的恩怨和仇恨,凭吊这些为国家民族抛头颅、洒热血的忠魂与英灵,告慰这片多灾多难的广袤土地,告慰这个百折不挠的伟大民族,这应当是每一个华夏儿女都应具有的胸襟与气度。

 

历史掀过了新的一页。2005年,时任中共总书记胡锦涛与时任国民党主席连战,时隔60年实现了两党领袖历史性的握手。也是在当年,在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大会上,胡锦涛代表中共第一次公开肯定中国国民党在抵御日寇侵略的正面战场所发挥的重要作用。2013年12月1日,海峡两岸同时隆重纪念开罗宣言发表70周年。蒋介石先生的影像第一次以正面形象出现在CCTV的画面中。在中日恢复邦交时,有人曾经引用鲁迅先生的诗句:“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题三义塔》)何况台海两岸本来就是同根、同种、同族、同文的中华民族的亲兄弟呢!

 

提到忠烈祠,薛岳这个人物是无法绕开的。薛岳不仅是筹建忠烈祠的提议者与主持者,而安葬在忠烈祠的英烈也以薛岳所属部队阵亡将士为主体。正因如此,忠烈祠里处处留下薛岳的印记,举凡牌坊、纪念塔、纪念堂、享堂,都有薛岳的题刻与文字。

 

薛岳(1896-1998),字伯陵,广东韶关人,原名薛仰岳,享年102岁。在其出生时,清廷在甲午海战中败给日本不久,其父为之起名“仰岳”,望其效法岳飞成为民族英雄。薛仰岳成年后,去“仰”而单名“岳”,直以岳飞自况。薛岳果然不负父辈所望,曾经多次取得对日作战重大胜利,有资料称,薛岳曾率部歼灭包括其精锐师团在内的日军主力约20万人,被认为“抗战中歼灭日军最多的中国将领”。他参加了淞沪会战,指挥了武汉会战、徐州会战、长沙会战等著名战役。在万家岭战役中,以其著名的天炉战法,歼灭1万多日军,敌之106师团几致全军覆没。新四军军长叶挺称,万家岭大捷“尽歼丑类,挽洪都于垂危,作江汉之保障,并与平型关、台儿庄鼎足而三,盛名当垂不朽。”(叶绍荣《万家岭大捷》)1946年10月10日,薛岳荣膺美国总统杜鲁门所授之自由勋章。

 

  的确,忠烈祠的英烈们,在中华民族危亡之秋,他们都是奋起御敌,英勇殉国的民族英雄,他们是中国现代史上的文天祥、于谦、戚继光、袁崇焕,而薛岳本人,揆文奋武,力挫强敌,战功彪炳,声震寰宇,较之岳飞,有过之而无不及。盖女真已经融入中华民族,称岳飞为“民族英雄”曾生异议。而自明代以来,日本即为中华民族之世仇。薛岳之为“民族英雄”,当之无愧矣!“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郁达夫文集》第四卷《怀鲁迅》)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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